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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纸契约(二)
顾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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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看了他一会儿。
“这屋是冷。”她说,“我外婆在的时候,也不烧火。”
“她那个年代,烧不起。”
“现在也烧不起。”顾遥说,“我这月房租还没交。”
沈屿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锅端下来,拿块抹布,把炉台擦了一遍。
“我妈死了。”她说,“十九年,还是二十年,我算不清。”
沈屿“嗯”了一声。她把这句话说出口,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指宽。说不上好受,就是松了。她撸起袖口,露出手腕,那根红线还在,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你不怕。”沈屿说。
“怕。”顾遥说,“怕也得开张。开张才有钱吃饭。”
沈屿没说话。他从纸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盒牛奶,纸盒的,插着吸管,搁在桌上。
“你外婆爱喝这个。”他说,“我看冰箱里搁了一箱,保质期到明年。”
顾遥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盒,凉的。她低头看瓶身上那行小字,保质期印得模糊,得凑近了看。她鼻子有点酸。她外婆喝牛奶,从来不用杯子,插根吸管,坐在柜台后头,一边喝一边看巷子里的人。
她吸了口气,把吸管塞进嘴里,喝了一口。
甜的,心里那点堵散开一点。
“我外婆,”她说,“喝这个从来不喝完。一盒能放到第二天,第三天,酸了才扔。”
“我看到了。”沈屿说,“冰箱里那箱,有一盒开了口,还剩半盒。”
“她舍不得。”
“什么都舍不得。”沈屿说,“半盒牛奶都留着,冰箱里那盒开了口,她也没扔。”
顾遥没说话。她把牛奶喝完,纸盒捏扁,放在桌角,没扔。她觉着,这个盒子搁在这儿,这间屋子就还留着外婆的一口气。
她把眼前那沓纸理了理。那是外婆遗物里翻出来的东西,几份旧档案,两张打印的表格,一张写着“执念事务所·交接说明”,字迹虚浮,是外婆后期的笔迹。
“交接说明,”她念,“第一条:店内一切执念与契约,不得擅自注销。”
“第二条:遇疑难,问助理。”
“第三条:”她停了一下,“遥遥若来,先让她哭一场,哭完了再办事。”
顾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写的。”
“她写的。”沈屿说。
“她怎么知道我会哭。”
“她这人,”沈屿说,“什么都算得出来。”
顾遥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挤,像怕人看见:
“这孩子从小不爱哭。越不哭,我心里越发慌。”
顾遥把纸按在桌上,手掌压着,压了两秒。
“我不哭。”她说。
“嗯。”沈屿说,“我看见了。”
顾遥没接这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卸下一块,让巷子里的光漏进来。她站在那道光里,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响得她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沈屿。”她说。
“在。”
“今天开张。”她说。
“好。”
“你要是客人,”顾遥回头看他,“你给我写什么。”
沈屿想了想。
“我给你写,”他说,“我不认识你,但我觉着,你这店能开下去。”
顾遥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挺开,露了牙,还哼哼了两声。
“这算什么客户。”她说。
“真话。”沈屿说,“客户不都说真话。”
“那我也给你写一张。”顾遥从桌上抽了张纸,笔一挥,划下几个字:“此人欠面一碗,日后归还”。
她把纸推过去。
沈屿接过来,看了看,折起来,塞进兜里。
“你这字,”他说,“还是丑。”
“那你别要。”
“我要。我收着。”沈屿把兜口按了按,“抵你一碗面。”
沈屿没走。
顾遥也没赶他。她只是不想在半夜两点多跟人吵架。第二天夜里她再去,门一推开,沈屿已经窝在那张唯一的椅子里了,脚翘在桌上,一本过期的《读者》盖着脸。那杂志封面是个女明星,年代久到顾遥叫不出名。打印机还在卡纸,半张白纸吐出来又缩回去,像在打嗝。
她轻手轻脚放下包,没叫他。
屋里静。沈屿睡着了,杂志滑下来半截,露出半张脸,胡茬淡青。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醒着时总拧着那么一点。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
顾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别开眼,心想:这人醒着的时候讨人厌,睡着了倒挺安静。
“起来。”顾遥把包放下,“来单了。”
“你接。”沈屿眼睛没睁。
“我不会。”
“那就学。”他眼皮都没抬。
“你教。”
她从包里掏出三张纸,下午在家打印的,纸边还卷着,一张背面沾了片干掉的菜叶子。上面全是百度来的:“驱鬼方法”“附身怎么办”“阴阳眼是真的吗”。
第三张是知乎回答,被她用红笔圈了三段,又划掉两段。
她把纸拍到桌上。
“起来。”
沈屿把杂志从脸上拿开,扫了一眼,笑了一下,把杂志一扔。
“你就查这个。”
“那你教。”顾遥说。
“教什么。”他又把杂志捞回来盖脸上,“接一个人,就懂一个人的事。”
“那你倒是说个开头。”
那天夜里来单,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黑眼圈深得像被谁打过一拳。她说她叫林小满。住城西一栋老楼,九层。她姐姐林小雅出车祸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