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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纸契约(一)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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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顾遥是被一股葱油香弄醒的。正经的葱油,热腾腾的,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趴在她鼻子上不走。
里屋还是那间里屋。她先是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晚没回租的房子,也没睡桌上。被子盖到下巴,身上还穿着里衣,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边那只倒扣的木箱上。木箱原本是垫脚的,现在成了床头柜。
她坐起来,胃里“咕噜”一声,叫得又长又直。
外头有响动,铁皮碰铁皮的声,轻轻的,怕吵着人。
她把头发抓了两把,套上外套,推门出去。
沈屿在屋外的煤炉前蹲着。炉子是他从巷子深处拖出来的,锈得快散架,他用砖头垫了三个角,才勉强站住。炉上搁着口平底锅,锅里的油在响,边上码着两根葱。他一手拿锅铲,一手挡着油星,侧着脸,耳根上有个油点子。
“这炉子,哪来的。”顾遥说。
“墙根底下。”沈屿没回头,“还能烧。”
“你还会做饭。”
“饿不死。”沈屿翻着饼,没抬头。
煎饼翻面的时候,“刺啦”一声,香气腾起来,顶了她一脸。顾遥站在门口,闻着那股香,胃里又“咕噜”了一声,这一回叫得挺响,响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沈屿翻好第二张饼,拿起来,用油纸一裹,塞到她手里。
“吃。”
顾遥接过。烫。她两只手来回倒,倒了两下,低头咬了一口。
面是软的,油搁得足,饼边煎得焦脆,咬着“咔”的一声。她三两口就把饼咬下去一半,还没咽干净,又咬了一口。那口气不知道怎么的,从胃里一直热到嗓子眼。她站着,穿着外套,睡眼惺忪,在一条冷巷子里,吃一张热饼。那点热,正经地把她给哄舒服了。
“好吃吗。”沈屿问。
“凑合。”顾遥嘴里含着饼说。
“我看你吃得挺快。”
“饿。”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嘴上不承认,眼睛还是亮了。她又咬一口,慢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大早起来,就有一口热的东西等着了。她租的那间房,早上水龙头一开,凉得刺骨。
“你也吃。”她说。
沈屿“嗯”了一声,给自己卷了一张,站在巷子边吃。吃相谈不上好,没怎么嚼,几口就咽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啃饼,一个吃饼。谁也不说话。巷子那头,有人咳嗽;再远,谁在开卷帘门,哗啦一声。
顾遥吃完最后一口,手上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你还有吗。”她问。
沈屿把锅里剩的那张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吃半张。”
“我全吃。”顾遥把那张卷了,没马上吃,先拿在手里。她靠着门框,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出完了,整个人松下来。
“沈屿。”
“嗯。”
“你在我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
“助理。”他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油星溅到砖头上。
“我发你工钱?”
“不用。”沈屿说,“我要那个干什么。”
“那你图什么。”
沈屿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团了团,攥在手里,没扔。“图个屋睡。”他说,“你这屋子,晚上没人待,冷。”
顾遥正要接,巷子东头传来一声喊。
很尖,是女人的声音。
“死人啦——”
顾遥手里的饼掉了。
她跑出去。巷子东头,靠墙的地方围了一圈人。有人往里挤,有人往外退。
顾遥挤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男的,五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仰面朝天,两条胳膊摊开,一条腿是弯的。
脸上没有伤。
眼睛睁着,看着天。
嘴巴张着,舌头压在牙下头。
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哭。
“我就出来倒个水。”她说,“出来就看见他躺这儿了。”
“几点。”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刚出来,水还没倒。”
顾遥蹲下去。
她伸手探了一下鼻息。
没有。
她的手往下移,摸到男人的手腕。
手腕凉,已经凉透了。
“多久了。”有人问。
“两个小时以上。”顾遥说。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
顾遥没答。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那种平静不像睡着,倒像看见了什么以后,把一切都放下了。
顾遥站起来,四下看。墙根下头,有一块砖头。砖头上有灰,灰上有一个鞋印。
不大。像小孩的。
“让开。”警察来了。
顾遥退到一边,站着看他们忙。
一个警察蹲下来翻那个男人的口袋。掏出钱包、钥匙、一包烟、一张纸。
那张纸,警察看了两遍。
“这什么。”同事问。
“一张欠条。”警察说,“欠款人签名这儿是空的。”
顾遥走过去。
“能给我看看吗。”
警察抬头看她。
“你是哪位。”
“我住这儿。”她说,“巷子里那间铺子。”
警察想了想,把纸给她看。
纸是那种A5的白纸。上头印着一行字:“延寿服务协议”。
后面的内容是手写的,字很工整。
第一行:“本人自愿,将名下剩余年限,转让给直系亲属。”
第二行:“转让后,本人自愿接受剩余年限为零之结果。”
第三行:“签名。”
签名那儿,是空的。
“这张纸,”顾遥说,“在他身上?”
“在他内兜里。”
“折过几折。”
警察捏着纸角,翻过来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三折。”
顾遥的手慢慢地握紧了。
“他叫何平。”警察说,“五十四岁。住在巷子西头第三户。”
“我知道他。”顾遥说,“他女儿有白血病。”
警察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上礼拜来找过我。”顾遥说,“他说他女儿要移植。他说他配上了。”
顾遥低下头。
“我当时没接。”她说。
“为什么没接。”
“因为那单要签的地方太多。”顾遥说,“我说,让他回去想一想。”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想了七天。”她说,“想到今天,他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顾遥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想通了,来这儿签最后一张。”
她低头,看那个男人的手。
他的手,右手是攥着的。顾遥蹲下去,把他的手掰开。
掰的时候,得用两只手。指头硬得像木棍。
掌心里是一支笔。
一支很旧的圆珠笔,笔帽没了,笔芯露在外头。
笔尖上有一点红。
“笔是他自己的。”顾遥说。
“那他为什么没签。”
“因为有人先替他签了。”顾遥说。
她把笔轻轻放回他掌心。
“签名的位置是空的,”她说,“他人已经被划掉了。”
“谁划的。”
“不知道。”顾遥看着东头那块墙,把手里的纸翻过来。纸背有个淡淡的指印,颜色发红。
她站起来,抬头看巷子东头那块墙。
墙上是旧广告,剥得只剩一片斑。斑上有一个用红漆写的字,很大,写得不规整:
“十九”。
“这个字,”顾遥说,“什么时候有的。”
“上个月。”旁边有人说,“不知道谁刷的。”
“刷了几个。”
“不知道。谁来刷的也没人看见。巷子里好几个地方都有。电表箱上,台阶上,还有北头那间公厕的外墙。”
顾遥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看见一个。刷在电表箱上。
再往前,一个。刷在水泥台阶上。
她数到第七个,停下来。
“沈屿。”她说。
“在。”
“这些字,”她说,“位置有讲究吗。”
沈屿走过来,抬头看。
“有。”他说,“从东数,这是第七个。”
“什么第七个。”
“这条巷子的第七个位置。”沈屿说,“巷子里一共十九个。”
顾遥回头看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何平住第几户。”
“从东数,第七户。”沈屿说。
“他倒的地方呢。”
“第七个字的底下。”沈屿说。
顾遥的手攥紧了。
“它在这儿排座次。”她说。
“不叫座次。”沈屿说,“叫位置。一个人一个位置。占不下,就得让。”
“让给谁。”
“下一个。”沈屿说,“有的巷子,能排到两百个。这条巷子,只排十九个。”
“排满了呢。”顾遥问。
“排满了,”沈屿说,“就从第一个开始,重新排。”
顾遥抬起头。
“这是第几轮。”
沈屿看着她。
“第七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