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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道灯(二)
他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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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十上下,穿一件黑外套,领口磨得发亮。
“你谁。”
“我叫沈屿。”他说,“你外婆让我在这儿等你。”
“我外婆死了。”
“我知道。”沈屿说,“她死之前托的我。”
“她什么时候托的你。”
“去年冬天。”沈屿说,“十一月底。”
“那时候她还活着?”
“活着。”沈屿说,“她那时候还能说话。”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沈屿说,“这屋里有三个人,会从楼上下来。”
顾遥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说,第一个,是个男的。第二个,是个女的。第三个——”
沈屿停住了。
“第三个是谁。”顾遥问。
“第三个,”沈屿说,“她没说。”
顾遥看着他,又看他身上的线。
红的黑的,一根也没有。
干干净净。
“你身上的线呢。”她问。
“什么线。”
“看不见的线。”顾遥说,“每个人身上都有。”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没有。”他说。
“为什么没有。”
“不知道。”沈屿说,“我以前有。”
“什么时候没有的。”
“去年冬天。”沈屿说,“有一天早上,我起来,我看了看自己,我身上一根都没有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沈屿说。
“一点都不记得?”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手是干净的。”沈屿说,“我手上有十年没洗过的黑。那天早上,是干净的。”
“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屿说,“可我知道,那不是好事。”
顾遥在屋子中间站着。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台吊扇。
“你上过学吗。”她问。
“上过。”
“知道吊扇怎么开的吗。”
“知道。”沈屿说,“拉绳。”
“这台吊扇有拉绳吗。”
沈屿抬头看。
“没有。”他说。
“为什么没有。”
“绳子被剪了。”沈屿说,“剪口在这儿。”
他抬手指。
顾遥看过去。
吊扇中间那个轴,绳子是从这儿垂下来的。绳头没了,剩下一个很短的茬。
茬是新的。
“这个茬,”沈屿说,“是去年冬天剪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木头茬子会变黑。”沈屿说,“这个是白的。”
顾遥搬了椅子,把椅子放在桌子旁边,踩上去。
她站得够高了。
她把手伸到那个轴上,摸。
轴是凉的。那种凉跟金属不相干,倒像有人把手在上面放了很多年。
顾遥的手指,在轴上停住了。轴的上头,天花板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浅,像是有东西在上面贴过,又撕了。
她低下头。
“沈屿。”
“嗯。”
“这屋子的电,什么时候停的。”
“不知道。”沈屿出去。
过了两分钟,他回来。
“九二年。”他说,“这巷子改过一回电。改完了,别的屋都通了,就这间没通。因为没人交钱。”
“三十四年。”顾遥说。
“三十四年,灯没亮过。”沈屿说,“可这台吊扇没通电。”
“那你告诉我,”顾遥说,“它是怎么转的。”
沈屿看着那台吊扇,半天没出声。
“昨天那个人,”顾遥说,“他不是从窗户掉下去的。”
“那是怎么下去的。”
“他是被这台扇子扔下去的。”顾遥说。
顾遥从椅子上下来。
她走到桌前,把抽屉拉开。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把剪刀。剪子是旧剪子,刃上有缺口。
第三个抽屉锁着。
“这个抽屉锁着。”顾遥说。
“钥匙呢。”
“在我手里,这屋里的锁我都配过。”
她把那串钥匙拿出来,一把一把试。
试到第四把,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卷线。白的,很粗。
线是绕在一个小轴上的,绕得很整齐。
顾遥把线轴拿出来。
线轴的中间,卡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有一行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很稳。
“第一天:他下来了。他没说话。”
“第二天:他说话了。”
“第三天:他说出了我女儿的名字。”
顾遥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抖了。
“他不知道我女儿叫什么。”
顾遥把纸条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沈屿。”她说。
“嗯。”
“这屋子,一共死过几个人。”
沈屿没马上答。
“你知道。”她说。
“知道。”
“几个。”顾遥又问了一遍。
“七个。”他说。
顾遥的手停在桌沿上。
“七个。”
“从八六年到现在。”沈屿说,“七个。”
“都是怎么死的。”
“第一个,是吊扇。”他说,“九二年。一个女人,姓赵,四十来岁。她男人在这屋里做事。她来这儿找他,等了两天,没等到。第三天她上了椅子,把脖子挂在了扇钩上。”
“就挂在这个扇钩上?”
“就在这个位置。”沈屿说,“原来那个钩子,就装在这个位置。”
“那把扇子呢。”
“后来换过了。”他说,“换了扇子,钩子还在。”
顾遥抬起头,看天花板。
“那第二个人呢。”
“第二个,是掉下去的。”沈屿说,“九七年。一个男的,姓张,三十来岁。他在二楼半的窗台上坐着,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自己跳下去的?”
“墙上那件衬衫,”沈屿说,“就是那天他脱下来的。”
顾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
那件白衬衫还在,被风鼓着。
“第三个。”她说。
“第三个,是烧的。”沈屿说,“零一年。一个男的在里屋睡着了,手里夹着烟。烟掉在被子上。人烧了一半。”
“烧了半个人,这屋怎么没烧起来。”
“因为有人把火扑了。”沈屿说,“扑火的人,是第四个。”
“第四个怎么死的。”
“第五天,他在同一间屋子里,被水淹死了。”沈屿说,“屋里没有水。他是被一小盆水淹死的。”
顾遥站在那儿,手在桌角上按了一下。
“第五个是病死的。”沈屿说,“死在门口的台阶上。第六个是饿死的,死在里屋的床上。第七个是现在这个,从二楼半摔下去的。”
顾遥慢慢坐下了。
“七个人。”她说,“都在这屋里。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沈屿抬起下巴,往天花板那边指了指。
“在上面。”他说。
顾遥抬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根吊扇的杆。
“七个。”她说,“都在上面看着。”
“不是看。”沈屿说,“是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人。等到,就轮上了。”
顾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外面的巷子已经亮了。天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她的鞋上。
“我开门营业。”她说。
“你今天就要接?”
“今天。”顾遥说,“七个人在等,我等不起。”
她想起周伯说的那句话:“这屋里有三个人,会从楼上下来。”
第一个人,已经下来了。
“我外婆那几句话,你还记着么。这屋里有三个人,会从楼上下来。”
“记得。”沈屿说。
“第一个是男的。”
“是。”
“第二个是女的。”
“是。”沈屿又说。
顾遥把笔放下。
“那下来的第一个,是谁。”
“不知道。”沈屿说。
“他为什么从这屋的窗户上下来。”
“不知道。”沈屿说。
“他身上那把钥匙,”顾遥说,“谁给他的。”
顾遥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把门打开。
巷子里黑着。对面墙根下,有一只猫蹲着,眼睛反光,两点绿。
“沈屿。”
“嗯。”沈屿在里头应。
“明天,”她说,“我要去一趟殡仪馆。”
“去查一个人。”她说,“一个去年十二月十一号死在这个城里的人。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多大,我不知道。”
“那你查什么。”
“我查他脖子上,”顾遥说,“有没有一块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