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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道灯(一) 顾遥到 ...


  •   顾遥到巷子口的时候,周伯正蹲在杂货铺门口踩纸箱。纸箱受潮,踩下去闷响,摞到墙边,歪歪斜斜一摞。铺子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黑着。

      他隔着老花镜认了认人。

      “小顾。”他直起身,手在蓝布围裙上蹭了两下,“来收你外婆那间铺子?”

      顾遥“嗯”了一声。

      “今天别进去。”周伯说。

      “怎么。”

      “昨天下午,”周伯说,“有人从你外婆那间屋的窗户上掉下来了。”

      顾遥手里那串钥匙硌了一下。

      “谁。”

      “不知道。”周伯说,“没有人认得他。”

      “人死了没有。”

      “死了。”周伯说,“摔在巷子里,头朝下。报了警,人拉走了,今天早上线才撤。”

      “查明是谁了吗。”

      “没有。”周伯说,“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就一件衬衫,一条裤子。裤兜里有一把钥匙。你外婆那间屋的钥匙。”

      顾遥站在巷子口,往深处看。

      巷子不长,三四十步到头。两边墙根堆着杂物。一只猫蹲在垃圾堆边,翻出一根鱼骨头,叼着跳上墙头。

      墙头上有东西。

      “那是什么。”顾遥问。

      “在什么地方。”

      “墙头上。”

      周伯抬头看。

      墙头上搭着一块白衬衫,脏了,两只袖子垂下来在风里摆。

      “那是他的。”周伯说。

      “他的衬衫怎么会在墙头上。”

      “不知道。”周伯说,“警察拿走了他身上那件,墙头上这件,他们没看见。”

      “为什么没看见。”

      “因为在上面。”周伯说。

      顾遥看着那块布。

      风一停,袖子就落。风一起,袖子又摆。

      “周伯。”她说,“从窗户到地面,是几楼。”

      “三楼。”周伯说,“二层半。那屋在二楼半,中间那层,有个小窗。”

      “二楼半有窗?”

      “有个小窗。”周伯说,“朝巷子的。开了几十年,从来没关严过。”

      “他为什么从那个窗出来。”

      “不知道。”周伯说。

      周伯蹲回去,继续踩纸箱。踩了两下,说:“你外婆那屋的灯,我上礼拜去看过。”

      “你进去了?”

      “没进。扒门缝看了一眼。”周伯说,“灯还亮着。”

      他停了一下。

      “没通电的灯,亮着。”

      顾遥没接话。

      “我就跟你说一声。”周伯说,“你忙你的。”

      他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

      “小顾。”周伯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外婆在的时候,这屋里死过人。”

      顾遥转过头。

      “什么时候。”

      “九几年。”周伯说,“有一年冬天,一个女的,也是从那层楼下来的。也是头朝下。”

      “也是没人认得?”

      “没人认得。”周伯说,“那女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

      “写的哪三个字。”

      “没写完。”周伯说,“就写了‘执念’两个字,第三个字,只写了一横。”

      “警察没查?”

      “那年头警察不管这个。”周伯说,“人拉走了,就完了。你外婆倒是那天在屋里,坐了三天。三天以后,她出来,把门槛上的灯点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周伯说,““我这屋子,得有人看着。””

      顾遥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叫了声周伯。周伯应了一声。

      “那两件衬衫,一件在他身上,一件在墙头上。”

      “那他是怎么下来的。”

      “什么意思。”

      “一件衬衫在身上,一件在墙头上。”顾遥说,“他穿了两件?”

      周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或者说,”顾遥说,“有人先把他那件衬衫挂上墙头,再把他推下来。”

      巷子里的地面是新扫过的。有一块地方的土色比别处深,巴掌大,已经干了。

      顾遥蹲下去,把手放在那块土上。

      土凉,凉得很深,像摸到一块冻了很久的铁。

      她把手收回来。

      手指上沾了点东西,白的,细得像粉。她用拇指和食指一捻,捻开了。

      “这是什么。”

      “不知道。”周伯说。

      顾遥站起来,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蹭不掉。

      那点白蹭到裤子上,成了一个小小的白印。

      钥匙在她手里,红线穿着,勒进指缝。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卡住。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再插。锁芯里像有东西咬着,一动不动。

      “开门。”她说。

      门开了。钥匙还插在孔里,门自己往里退了一寸,缝里漏出一点光,红的。

      顾遥抬起鞋尖,把门缝抵住。

      门后先出来的是味道。潮,旧纸,还有一股烧过纸钱的烟灰味。底下还压着一层铁锈味,腥的,带着点甜。人血干了就是这个味。

      她没进去。

      左手伸进包里摸,摸到一沓纸,下午从社区带回来的调解协议,复印的,边角卷着。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角,一下一下地捻。纸角起了毛,碎屑掉在鞋面上。

      “有人吗?”

      没人应。

      她往里迈了一步。

      屋里的地上有一块暗红的印子,很淡,颜色渗进水泥里去了。形状是圆的,比脸盆小一点。位置在屋子正中间,桌子和门之间。

      顾遥站在那块印子边上。

      “周伯。”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在。”周伯在门外应。

      “昨天那个人,摔下去以后,是谁报的警。”

      “我。”周伯说,“晚上十点多,我听见一声响。我出来看,他趴在那儿。”

      “趴着,脸朝下。”周伯说。

      “脸朝下,不是头朝下。”

      周伯愣了一下。

      “我白天说错了。”他说,“脸朝下。”

      “他趴在哪儿。”

      “那儿。”周伯往门外指。

      顾遥走出去,顺着他手指看。

      院子外面,离门槛大概七八步,靠墙根那儿。

      “离门槛七步。”顾遥说。

      “差不多。”周伯说。

      “他摔下来,落在七步外。”顾遥说,“他是从楼上摔下来的,还是从这间屋子里被拖出去的?”

      周伯把手揣回兜里,半天没出声。

      “周伯。”

      “小顾。”周伯说,“我不知道。我那天晚上什么都没看见。我就听见一声响,我出来看,他趴在那儿。我就打了110。”

      “警察来的时候,这屋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开着。”周伯说。

      顾遥回到屋里。

      她把灯按开。

      日光灯“嗡”地响了一声,亮了,灭,又亮。

      灯亮的时候,屋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间老办公室。一张掉漆木桌,桌上一台打印机,旁边一摞文件,文件上压着半块镇纸。

      墙角立着一个灭火器,落满灰。

      墙上贴过东西,撕了,留着几块发白的胶印。

      天花板上有个吊扇,三片叶子,歪了一片。

      还有一样东西。

      墙上有一道痕,从天花板往下,一直到桌子,直的,细,硬物划出来的。

      顾遥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看那道痕的顶部。

      痕的尽头,在天花板上一块吊扇的叶片上。

      叶片是铁的,边上有一个缺口。

      缺口上卡着一小块布,白的,拽不出来。

      顾遥从凳子上下来。

      她站在屋子中间,抬起头,看着那台吊扇。

      吊扇没通电。它不动。

      “沈屿。”

      屋里没人。

      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叫了一个还不认识的名字。

      “谁。”她说。

      “我。”

      一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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