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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催缴单(六)
顾遥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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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低头,看地上。
“那碗汤后来呢。”
“化了,倒了。”女人说,“我端回去的时候,碗底有一圈印子,像手指头。是她端的时候捏的。捏得那么紧,碗都没碎。”
顾遥没再问。
她走上三楼,站在三零三门口。
门已经贴了封条。封条是那种薄薄的白纸条,字印得歪。
顾遥蹲下,从封条底下的门缝往里看。
屋里暗。能看见地上有一小块灰白的东西,形状像一只碗。
“那碗还在里面。”她说。
“谁也不敢进去收。”女人在她背后说,“物业说要清,清了两次,人都到门口了,又都下来了。”
“为什么。”
“第一次那个师傅,进门没三分钟就跑出来了。”女人说,“他出来以后,一个礼拜没说话。”
“第二次呢。”
“第二次来的师傅,进门前喝了两口酒。”她说,“进去以后就没出来。后来是他徒弟报的警。人抬出来的时候,胸口全是红印子,一个一个,圆的。”
“多少个。”
女人顿了一下。
“十九个。”
顾遥没动。
“那个师傅,”女人说,“后来活了。人在医院躺了十一天,出来瘦成一把。他家里人问他在里头看见什么,他不说。问急了,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里头有人在数东西。”女人说,“数一件,就问一句“这是谁的”。他不敢答。答一句,身上就多一个印子。”
“他没答,怎么还印了十九个。”
“他没答。”女人说,“可他自己在心里答了。”
顾遥明白了。
“它问的,不是嘴答的。”
“是心里答的。”女人说。
顾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
“那你呢。”她问,“你心里答过吗。”
女人手里的盆往怀里紧了紧。
“答过。”她说,“它问我,谁疼我。”
“你说谁。”
“我说我妈。”女人的声音低下去,“我妈死了十七年了。”
顾遥看着她。
“所以你身上——”
“别问。”女人说,“我不看。”
顾遥没再问。
她转过身,往楼下走。走到二楼半,抬头。
横梁上,十九根断绳。
第二十根上,挂着一件东西。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女人的,式样旧。
顾遥记得,刚才那个女人穿的,就是这一件。
雨不大,是那种落在铁皮雨棚上“嗒、嗒”的,隔一会儿一滴,听得人心慌。
过了十二点,楼道里有了脚步声。那声音拖着,后跟在地上蹭,蹭两下,停一下,再蹭两下。
顾遥把门开了条缝。
二楼半的平台上站着个人。背对着她,一身蓝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那人一手扶墙,一手提着个东西。顾遥看清了,一只旧帆布包,包口朝下,往下滴水。滴下来的水是红的,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摊成一小片,再被楼道里的风慢慢吹干。
“找谁。”顾遥说。
那人没回头。
“三零三。”他说。嗓子像含着沙子,“欠费户。”
“三零三没人。”
“有人。”他说,“昨天还有。”
顾遥没再说话。她退回来,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眼睛贴在缝上。
那人开始往上走。
拖到三楼,停在三零三门口,把帆布包放在了门槛上。放的时候,包口朝门,像给人送东西。
然后他敲门。三下。不急不慢。
敲完,他转过身,脸朝着楼梯口。顾遥这才看见那张脸。那不算一张脸。眼窝里没东西,空的,两个洞,洞里是墙皮一样的白。
十二点四十一分,四楼的门开了。
顾遥没睡。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一直看着楼梯。
四楼的女人下来了。
她走得很慢,穿的是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她一直走到二楼半,停下来,抬头看横梁。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横梁上那件碎花衬衫扯了下来。
扯的时候,钉子带着墙灰,落了她一脸。
她把衬衫抱在怀里,蹲下去。
顾遥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很小。
“妈。”她说。
“我不该答。”
“我不该说谁疼我。”
“我说了,我就得上去了。”
顾遥站起来。
“别上去。”她说。
女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在等。”顾遥说。
“等什么。”
“等你下来。”顾遥说,“你要是上去了,这一层楼,今天晚上就剩我一个人了。”
女人抱着那件衬衫,坐在地上。
“我男人跟孩子都在家。”她说,“我要是上去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你下来。”顾遥说,“你自己下来了,它就没收着。”
女人低头看怀里的衬衫。
“那我妈——”
“你妈十七年前就没了。”顾遥说,“你抱着这件衣裳,抱到明天天亮,然后拿去烧。烧完,灰撒远一点。”
“撒哪儿。”
“撒河里。”顾遥说,“河往东流,撒远。”
女人把衬衫抱得更紧。
“我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撒。”顾遥说,“你抱着它,它就当你在给它留位子。”
女人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抹了脸,往楼上走。
“顾老板。”她在楼梯上回头,“它今晚还来吗。”
“会来。”顾遥说。
“那我怎么办。”
“照我说的。”顾遥说,“门开着睡。它敲,你就答一句:“我不欠”。”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女人上楼去了。
顾遥坐回台阶上。
十二点五十七分,楼道的灯全亮了。
一溜儿,从头亮到底。
然后二楼半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被拉动的声音。
像有人在数钉子。
一颗。
又一颗。
顾遥站起来,把手插进兜里,攥住了那枚公章。
数到第十九颗的时候,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第二十颗。
这一次,它拉了很久,没有拉动。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顾遥没回屋里。
她坐在二楼的台阶上,听了一夜的数钉子。
数到第七颗,声音变了。
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倒像有人在上头走动。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二楼半上到三楼,再从三楼上到四楼。
走了六趟。
天快亮的时候,顾遥上了四楼。
四楼就两户。东边那户,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
家具还在,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饭,饭上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三个人的脸都被指甲抠掉了。
顾遥站在屋子中间,抬起头。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全是数。一道一道,一道挨一道,从墙角刻到灯座,从灯座刻到门口。
她把手机举起来照。
刻痕有深有浅。深的那些,木头都被刻穿了。
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块,刻痕停下来。最后一道旁边,有人用指甲划了三个字:
“第十九。”
顾遥退出来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是四楼的女人,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抱着那件碎花衬衫。
“你进去了。”她说。
“进去了。”
“里头什么样。”女人问。
“有刻痕。”
女人的脸色变了。
“什么刻痕。”
“数。”
“从他搬走那年就有。”女人说,“他每天晚上刻。刻了三年。”
“他刻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他说,他在记账。”
“他叫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我们都叫他‘老十九’。”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他天天说,他到十九就走。”女人说,“他说,十九是他这栋楼里的位置。”
顾遥停住了。
“位置。”
“对。”女人说,“他说,这楼里从底下数,一共十九个位置。他排第十九。他排到了,就能走。”
“他走了吗。”
“走了。”女人说,“走的那天,他在这楼里,从一楼走到六楼,走了六趟。”
顾遥回过身,往楼下走。
“顾老板。”女人在上头喊,“他走了以后,那屋子空着。可每天夜里,还有脚步声。”
“几趟。”
“六趟。”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