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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催缴单(七)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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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三零三的门开着。
门是往里虚掩的,缝里露出一只鞋,布鞋,后跟踩塌了,是那种天天走路的人才有的塌。
最先发现的是四楼的女人。她下来倒尿盆,看见那只鞋,喊了两声“老贾”。没人应。她伸手推门,门往里开了一尺,然后推不动了。
有东西挡着。
那女人后来在楼道里说了很多遍,说她看见了什么。她说老贾是坐在门口的,背靠鞋柜,两条腿伸出来,把门顶住了。她说他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绳另一头拴着一个塑料瓶,瓶里是空的。
她说他脸上是笑的。
这就没人信了。人都说她是吓糊涂了。
派出所的人来了,站了一楼道。抬下来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蓝色的袋子。袋子在楼梯拐角处磕了一下,很闷的一声。
抬的人走到二楼半停了一会儿,说这袋子怎么这么轻。
另一个说,收废品的,身上没肉。
顾遥站在自家门口,看他们把人抬下去。袋子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味。不臭,是干的,像久不见太阳的棉絮,晒了一冬天,里头还潮。
袋子过去以后,地上留了一小串水印,跟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了。
三零三住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贾,一个人住,收废品的。
法医说是心脏。死在夜里,两点上下。
人抬走以后,清洁工来拖地。拖到二楼半,怎么拖都拖不干净,那一片水泥地上有一圈淡红的印子,形状像个包底。
顾遥站在门口看。
她看见的不是印子。她看见三零三的门把手上,缠着一根红线,线头顺楼梯下去,一直通到楼底下,通到外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线的另一头不空。那头上拴着人。
“沈屿。”她说。
沈屿从椅子上坐起来,把杂志放下。“干什么。”
“过来看。”
他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
“催缴的。”他说。
“催缴的是他?”
“不是。”沈屿说,“催缴的是那个包。”
他抬手,指了指那块洗不掉的红印。
“那个包,以前装过一个人的东西。那个人死的时候,包在他手上,他没撒手。东西烂在里头,包就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怎么收。”沈屿说,“它一家一家地收。收到谁,谁的门槛上就多一个包。”
“这楼里还有别人欠。”顾遥说。
“都有。”沈屿说,“一户一张,塞了三十年。有的塞进去了,有的没塞进去。”
“塞进去的都怎么了。”
沈屿看了她一眼。
“去二楼半,往上看那根横梁。”
顾遥真去了。
二楼半横梁上钉着一排钉子。不是新的,锈得发黑,钉头一个一个,钉在梁上,间距一样。
钉子上挂着东西。
有绳子,有皮带,有旧围巾,有小孩的红领巾。都是断的,一头系在钉子上,一头垂着,垂到半空就没了。
顾遥数了数。
十九个。
“十九。”她回来说。
“嗯。”沈屿说,“对外说十九户。”
“里头住了多少户。”
“你自己去看门牌。”
顾遥没去。她见过门牌。三层老楼,每层两户,六个门牌号里,有两个门牌是空的。空门牌后面,还有门。
“住过多少人。”她问。
“二十六个。”
“那剩下七个——”
“都在二楼半挂着。”沈屿说,“挂着的,都是没还完的。”
“还完的呢。”
“还完的,绳子会松。”沈屿说,“你自己上去看,哪根绳子是直的,绷着的,那户就还欠着。”
顾遥看着那十九根钉子,没说话。
“三零三欠了多久。”她问。
“不知道。它不收钱,收日子。”沈屿把手插回兜里,“它收法不一样。有人收一年,人也就少活一年。这个还算客气的。”
“不客气的呢。”
“不客气的,是当场划。”
“我不想接孩子的单。”顾遥说。
“这行没得挑。”
“有。”她说,“我不接,你没辙。”
沈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不是嘲。
“你还真敢。”他说。
“我不是敢。”顾遥说,“我是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
“为什么。”顾遥问。
“因为这楼里不止一个孩子。”沈屿说,“你救一个,剩下的你不管,你以后天天想。”
顾遥把手插进兜里。
“你要是硬,”沈屿说,“就硬在这儿。别硬在嘴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屿说,“你今晚别拦它。你跟着它走。”
“跟到哪儿。”
“跟到它最后停的那扇门。”
“然后。”
“然后你推门进去。”沈屿说,“进去看,那家还有几口人。”
顾遥明白了。
“它挑的人,都是家里只剩一个的。”她说。
“对。”沈屿说,“这就是它的挑法。”
“它为什么不挑人多的。”
“人多,还起来快。”沈屿说,“还起来快的,它收不动。”
顾遥咽了一下。
“所以它专挑软柿子。”
“专挑没人的。”沈屿说。
“我想看它怎么爬。”顾遥说。
“看不着。”沈屿说,“它爬的时候,灯是亮的。”
“什么意思。”
“你想想。”他往楼道抬了抬下巴,“这楼里的灯,什么时候亮的?”
顾遥想了一下。
这楼的声控灯,白天也亮。有时候没人走,它自己亮。亮完不灭,一直亮到有人嫌费电,去把总闸拉一下。
“有人上去的时候。”她说。
“对。”沈屿说,“它爬的时候,灯全亮。从头亮到底。你以为是谁在踩,其实不是脚。”
“是什么。”
“是它在一层一层地试门。”沈屿说,“它手伸到门里,门里有人应,它就记一笔。”
顾遥的手指尖发凉。
“那这些年,有多少次。”
“你下楼数灯。”沈屿说,“亮过又灭的那些,都是它试过的门。”
顾遥真去数了。
楼道六层,声控灯十六个。她数了一个钟头,数到后来就不数了。
因为数不过来。
沈屿说完,往门口走了两步,蹲下去。
门槛上放着一只包。
这回是塑料袋,超市那种,印着“福”字,红色的。里头鼓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顾遥伸手要拿,被沈屿按住了。
“别碰。”他说。
他找了根晾衣杆,把袋子挑开。
里头是一件衣服。叠得很齐,一件小孩的羽绒服,粉的,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一圈毛,毛里夹着两根长头发。
顾遥认得那件衣服。
小赵身上那件坏拉链的羽绒服,她见过。这件是小的,是同一种料子,同一个牌子,吊牌都没拆干净,那是赵晚的。
“他闺女的。”她说。
“嗯。”沈屿说,“收孩子的,一般不先划在孩子身上。”
“那划在哪。”
“划在给她买衣服的人身上。”
顾遥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还有几天。”
“不知道。”沈屿站起来,把晾衣杆靠回墙角,“这种东西,不按天算。它按你心里最软的那块算。你越软,它越快。”
当天下午,小赵来了。
他是被人扶进来的。扶他的是个外卖站的小伙子,穿一样颜色的冲锋衣,帽子还戴着,脸上有雨。
“顾老板,”小伙子说,“赵哥在我车上就不行了。”
小赵被放在椅子上。他脸是灰的,嘴唇发青,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抓得指甲陷进肉里。
“喘不上来。”他说。
顾遥把他的手掰开,解开他那件别针别着的羽绒服。
里头的秋衣,心口那块洇出一片。她当是血,凑近了才看清,是字。黑字,一行一行,从心口往外散,像盖章盖透了纸背。字很小,密得像苍蝇腿。
顾遥凑近看。
第一行:八月,二十三天。
第二行:九月,三十天。
第三行:十月,三十一天。
……
最后一行:十二月,十二天。
一共十行。十个整月。三百多天。
“你数过没有。”顾遥问。
小赵摇头,牙在打颤。
“它在给你划。”顾遥说,“一天划一个字。划满,你就没了。”
“我——”
“别说话。”
顾遥把登记簿摊在桌上,翻到“天数”那一页。她拿起笔,看了几秒,写下:
受理:赵某,天数欠费。抗辩事由:非债务人。
写完,她抬头。
“小赵,你听我一句。它现在要的不是你,是你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