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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催缴单(五)
桥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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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的雨声变了。
刚才是一片“淅淅”的响,现在分出了一层,很慢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土里用指甲划。
“它听见了。”沈屿说。
“让它听。”顾遥说。
那天夜里,他们在桥上站到天亮。
天亮前的半个钟头,雨停了。
桥那头有灯,是警车的灯。两个交警走过来,问他们车主是谁。
顾遥说她是接案的,不是家属。交警说家属一会儿到。顾遥说好。
车找到了,在桥下游两百米,卡在石缝里。人不在车里。
人是在岸上找到的。坐在石头上,鞋丢了,一只手抓着岸边的草,另一只手攥着一个东西。
交警用镊子夹出来,给她看。
一只劳保手套,掌心磨透了,指头那几节都黑了。
“他攥了一夜。”交警说。
顾遥接过来,翻过来看。
手套掌心那一块布磨穿了一个洞。洞里没露着手,露着布底下垫的一层东西,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纸,折了八折,塞在手套的夹层里。
她抽出来。
纸上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字很大,写得歪:
“王庆,里程欠单。欠九万八千公里。已跑六万三。”
底下还有一行,笔迹不一样,是后来补上的,用的黑笔,写得小:
“余三万五。兑换方式:一夜一公里。”
顾遥把这张纸摊在掌心,看了很久。
“一夜一公里。”她说。
“三万五夜。”沈屿说,“九十六年。”
“它没收。”顾遥说。
“什么。”
“它没收成。”顾遥说,“你男人在桥上坐了一夜,等一个说法。它要收人,得人自己认。他一夜没认。”
女人的眼睛红了。
“他不知道该认什么。”她说,“他这人,笨。”
“笨救了他。”顾遥说。
“对。”沈屿说,“他没跑。他在桥上坐着,等一个说法。”
顾遥把纸折好,收进档案袋。
她转头看那个女人。
女人是坐着一辆出租车来的。车门开的时候,脚先探出来,然后手,然后慢慢挪出来。
她看见顾遥,没认出。
“他呢。”她问。
“人在。”顾遥说,“医院。”
女人的腿软了一下。
“活着。”
女人点点头,眼泪先下来了。
顾遥扶她到警车那边坐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顾遥说,“你听好了。”
女人抬头。
“你男人欠的那笔,还的是里程,不是钱。”
“我知道。”
“三万五千公里没跑。”
“我知道。”
“你回去以后,不要再让他跑。”
“他们要是不让跑——”
“没人让他跑了。”顾遥说,“我给他办了一张回执。回执上写着:里程折算完毕,超出部分不予追缴。这行字,它认。”
女人看着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你是谁。”
“我姓顾。”顾遥说,“我干这行的。”
他说他得去看看他闺女。顾遥说你去。他走的时候把那张“不受理”的纸揣在兜里,说这个管用。顾遥说不管用,揣着吧,揣着好受。
他走后不到一个钟头,四楼的女人下来敲她的门。
“顾老板,”她说,“二单元那个李姐,你知道吧。”
“不知道。”
“就那个,在楼下卖煎饼的。”
“怎么了。”
“她家今天没出摊。”四楼女人压低声音,“我上去看了,门反锁着。我在门口喊,里头有响动,像有人拿指甲刮门。”
顾遥站起来。
“刮,还是拍。”
“刮。”女人说,“一下一下,慢的。”
顾遥跟她上楼。
二单元在楼的另一头,得穿过一个露天的过道。过道里堆着煤球、旧沙发、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走到一半,顾遥就听见了。
刮门的声音。
很轻,很钝。那声音不像是手指头,倒像别的什么东西。
“李姐。”顾遥在门外喊。
刮声停了。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你走吧。我欠着。”
“欠多少。”
“不清楚。它不告诉我了。”
顾遥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里有别的声,极轻的、来回摩擦,像衣裳在门板上蹭。还有,还有一个很细的、像小孩的呼吸。
“你家里有孩子。”顾遥说。
门里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那个平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
“他不出声。”她说。
“他不出声,”顾遥说,“可他在喘。”
门开了一条缝。
李姐站在门后,四十来岁,围裙还系着,头发乱。她身后,靠墙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地面。
男孩的手指头全是红的。
顾遥看了一眼那扇门的内侧。
门板上,从上到下,全是抓痕。指甲印一道一道,抓掉了漆,抓进木头,有几道里嵌着皮。抓痕的高度从一米三往下,一道比一道低,最后几道,是蹲着抓的。
“抓了几天。”顾遥问。
“三夜。”李姐说。
“谁抓的。”
李姐没说话。
男孩抬起头。
“我抓的。”他说,“它叫我抓的。它说抓满了,就不收我妈。”
顾遥进屋,蹲下来,握住男孩的手。
十根手指,指甲全裂了,裂到肉里,指腹上磨掉了一层,露出红的。
“它什么时候叫你抓的。”
“晚上。”男孩说,“它坐在我枕头边上,说,你妈欠了七十天。你要替她抓。一天抓一道。抓满了,它就走了。”
“抓了多少道。”
“七十。”男孩说,“我数着呢。最后一道我抓不动了,它抓着我的手抓的。”
顾遥站起来,回头。
“你是不是也签过字。”
李姐的手攥在围裙上,攥得指节发白。“我没签。”
“那你老公。”
“他也没签。”李姐说,“我们就是……我们就是欠着电费,欠了半年。”
“电费。”
“走的时候带着的。”她声音更低了,“人走了,户没销。欠的电费就一直在滚。”
“你说的“他”,是走的那天,也在这个屋里。”
李姐不说话了。
顾遥看着她身后,那张双人床。床上只有一个人的枕头。床的另一边,床垫是塌的,塌出一个人的形状,一直没弹回来。
“床垫是谁睡的。”
“他。”李姐说。
“多久了。”
“半年。”她又说。
顾遥没再问。
她蹲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调解契。
“李姐。”她说,“你今天晚上,把门开着睡。”
“什么——”
“它敲门,你别应。”顾遥说,“我今晚在楼下。它要是从底下上来,我能看见。”
“你要干什么。”
顾遥把笔搁下。
“我要知道它是从哪儿开始爬的。”
她说完,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你儿子的指甲,明天去卫生所包一下。要是发烧,半夜就送,别等天亮。”
“会发烧吗。”
“会。”顾遥说,“抓这种东西,抓完了手会热。热三天。”
李姐的脸白了。
下楼的时候,四楼女人在后面跟着,一句话都没说。
到二楼半她追上来,抓住顾遥的胳膊。
“顾老板。”她说,“我告诉你个事。你别问我是谁说的。”
“你说。”
“前面那七个人,有一个没挂上梁。”
“哪个。”
“最小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像气一样,“九岁。挂不上去,绳子太短。他娘就把他抱起来了,抱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硬的,硬在一块儿,分不开。”
“后来呢。”
“后来是消防来的。锯开的。”
“锯开的时候,她还抱着他。”女人说,“锯子进去,得先锯胳膊。锯了一条,另一条掰不开。最后是连着骨头一起,抱下来的。”
顾遥站在那儿没说话,指甲在袖口上掐了一道。
“我那时候刚搬来。”女人说,“住四楼。我在窗台上看了一下午。抬下来的时候,用了一块蓝布盖着,盖不住,露出四只脚。”
她吸了一下鼻子。
“最小的那双,脚上穿的鞋,是我家孩子穿小的,我给的。”
顾遥转头看她。
“你还给过鞋。”
“我给过好多东西。”女人说,“那年他们家欠着,屋里连煤都没有。冬天我端过一碗热汤过去,她接了,没喝。第二天我看见那碗在窗台上,结了冰。”
“为什么没喝。”
“她说她不能吃。”女人说,“她说吃了,就是收了好处。收了,账就更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