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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催缴单(四)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下了雨。

      下雨之前,小赵回了一趟家。

      他走的当天晚上,四楼女人下来找过顾遥一次,说了半句话。

      “顾老板。”

      “说吧。”

      “我们家那口子,今天没回来。”

      顾遥抬头。

      “他做什么的。”

      “跑长途。”女人说,“跑一趟三天。这回走了五天了。”

      “打电话呢。”

      “关机。”她搓手,“他从来不关机的。他说他跑夜路,怕我担心,一直开着。”

      顾遥看她一会儿。

      “你们家欠不欠。”

      “欠什么。”女人没听懂。

      “什么单子。”

      女人的脸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顾遥说,“你走路脚不沾地,是怕出声。”

      女人低下头。

      “我们家有一张。”她说,“我男人签的。三年前,跑车赔了一笔,借了钱。签在人家屋里。”

      “还到什么时候?”

      “一直还。”她说,“每个月。从没迟过。”

      “那张单子写多少天。”

      “不写天。”女人说,“我们那张,写的是“里程”。”

      顾遥的手停了。“里程?”

      “欠多少公里,就跑多少公里。”她说,“跑到还完为止。”

      “这是好事啊。”顾遥说,“跑完就清了。”

      “跑不完。”女人说,“它还涨。”

      “什么涨。”

      “油涨,它涨。罚款涨,它涨。去年路政改了规矩,它一夜之间涨了四千公里。”

      顾遥站起来。

      “你男人最后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女人说,“十一点四十。他说他快到家了。他说他看见咱们楼的灯了。”

      “然后呢。”

      “然后就断了。”

      顾遥沉了一会儿。

      “他走的是哪条路。”

      “西边那条旧国道。”女人说,“过桥,再往北三十公里。”

      “那座桥还在用吗。”

      “在用。”女人说,“就是没灯。”

      顾遥抓起外套。

      “走。”她说。

      “去哪儿。”

      “去把你男人找回来。”

      车是沈屿开的。一辆老捷达,副驾的椅子塌了一块,坐进去往后仰。

      “你怎么这么快就答应了。”顾遥问。

      “我没答应。”沈屿说,“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开。”

      车出城,上旧国道。

      雨不大,雨刮器“吱——吱——”地刮,刮不干净。路灯越来越少,最后一段干脆没有,只有车灯打出去的一道光。

      开到二十三公里处,顾遥看见路边有一片白。

      “慢点。”

      沈屿把车靠边。

      那片白是一片碎玻璃,散在路面上,还反着光。玻璃中间,有一道很长的刹车印,黑色,从路的右斜着划到左,划进路肩的碎石里,然后没了。

      顾遥下车。

      雨点打在她脸上,很凉。

      她蹲下看那道刹车印。

      轮子印的纹路很清楚,是货车胎,宽。最后那一段,纹路糊了,是轮子横过来磨的。

      “他在这儿刹过。”她说。

      “刹了三十二米。”沈屿站在后面看,“这个速度,他踩死也停不下来。”

      顾遥顺着刹车印往前看,路尽头是那座桥。

      桥很旧,水泥栏板,栏杆上锈得发红。桥下一片黑,看不见水。

      她走过去,一手扶栏。

      桥面上有一块地方雨淋不着,在桥中间,靠右,干着。干的形状像个人。

      “他在那儿站过。”顾遥说。

      “嗯。”

      “站了半夜。”她又说。

      “站到天亮,人就不见了。”沈屿说。

      “那他人呢。”

      沈屿看着桥下的黑,没答。

      他走到那块干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桥面。

      手指上有一点白。

      “盐。”他说。

      “路上撒的?”

      “不是。”他把手举给顾遥看,“粗盐,结块的。这种盐,是腌菜用的。”

      顾遥看着那点白。

      “这桥底下,有人腌过东西。”

      “腌过。”沈屿说,“腌过一整窖。”

      “什么。”

      沈屿站起来,往桥下看。

      “九十年代,这桥底下是个菜窖。”他说,“有一年下暴雨,窖塌了。里头三个人,没出来。”

      顾遥的手指扣在栏板上。

      “后来填了?”

      “填了。”沈屿说,“填了三米灰土,上头铺了路。填的时候,只找到两个人。”

      “第三个呢。”

      “第三个,”沈屿说,“一直在找门。”

      桥上又下起雨来。

      雨声盖住了一切。

      顾遥站在桥中间,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听见没有。”

      “什么。”沈屿问。

      “有人在敲门。”

      沈屿侧了下头。

      雨声里,桥栏板底下,有很轻的三下,咚、咚、咚。

      跟楼道里一样。

      顾遥没动。

      “几点了。”她问。

      沈屿看了眼表。“十二点零七。”

      “零点之前呢。”

      “我们到这儿的时候是零点。”

      那三下,又响了一遍。

      这次近了一点。

      顾遥慢慢蹲下去,把手掌贴在桥面上。

      桥面是凉的。凉里有一点热,一块,很小,像有人把一只手压在底下。

      “他在下面。”她说。

      “他在下面。”沈屿也蹲下来,“可下面填了三米土。”

      “他不在三米那儿。”

      “在哪儿。”她问。

      “在我们这儿。”顾遥说,“他在桥面上等。他等一个人来开门。他等了两天。”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

      桥中间那块干的地方,形状变了。

      人形没了,换成一个侧躺着、蜷起来的形状。

      “他躺下了。”沈屿说。

      雨打在顾遥的脸上。

      “开车的那人,”她说,“已经被收了。”

      “收了。”

      “收在哪儿。”她问。

      沈屿指了指桥栏下面。

      顾遥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桥侧的斜面上,那片苔藓里,有一块没长苔。长方形的,一米多长,像被人从苔藓上抠下来的。

      “那是坑。”沈屿说,“八十公分宽,两米长。这个尺寸是标准尺寸。”

      “谁的。”

      “第三个人的。”他说,“当年没找到的那个。挖出来了,坑空着。”

      顾遥看了那坑一会儿。

      “现在有人躺里了。”

      “有两个了。”沈屿说,“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那开车那个呢。”

      沈屿没答。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了一根,点上。雨把烟打湿了,他吸了两口,就掐了。

      “顾遥。”他说,“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回哪儿。”

      “回铺子。”他说,“当今天没来过。明天早上交警会找到车。车在桥那头翻下去,人在河里。结案写着疲劳驾驶,家属拿赔偿。这单,不归你。”

      顾遥看着那个坑。

      “他老婆在家等。”她说。

      “对。”

      “他女儿多大。”顾遥问。

      “不知道。”

      “他昨天还给我说——”

      顾遥停了一下。

      “他说,他从来不关机。他说他跑夜路,怕他老婆担心。”

      沈屿望着那块干的地方,没说话。

      “这种人不该那么死。”顾遥说。

      “这世界上,”沈屿说,“这样的死太多。”

      “那就一个一个拦。”顾遥说。

      她往前走,走到桥中间,蹲下,从包里抽出那枚缺角公章,按在那块干的地方。

      “我受理。”她说。

      公章按下去,桥面“咔”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砖裂,倒像骨头接回去的一声。

      顾遥把公章拿起来。印泥留下的那个缺角,清清楚楚,印在桥面上。

      “你干了什么。”沈屿说。

      “我把它变成一桩案子。”顾遥说,“案子有编号,有受理人,有期限。它不能再随便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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