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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催缴单(三)
小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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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的老家在城北一个村,离城八十多公里。
那天下午,沈屿开车,顾遥坐在副驾,小赵坐在后头。
开了两个多钟头,天就黑了。
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个石碾子。路是土路,车轮压过去,两道印。
小赵指路。
“前头那个红门。”
红门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半。门口堆着玉米秸,还有一辆没气的三轮车。
门没锁。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妈。”小赵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里走,顾遥跟着。
里屋有一张床。床上的被掀开着,被角掉在地上。
床上没人。
“妈。”
小赵的声音变了。
顾遥把手电打开。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粥边放着一双筷子。
筷子是直的,摆得很正。
“她走不了。”小赵说,“她瘫了三年,她走不了。”
顾遥把手电往地上照。
地上有痕。一道拖痕,从床边开始,往门口去,很长,很宽。
拖痕上有灰。灰里混着一点深色的东西。
顾遥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
是干的。
“这不是新痕。”她说。
“多久了。”
“三天以上。”她说。
小赵站在那儿,忽然往前冲。
“妈——”
顾遥一把拽住他。
“别乱跑。”她说,“跟着拖痕走。”
拖痕出了门,绕过玉米秸,往村后去了。
村后是一片荒地,荒地边上有一条排水沟。
沟里有水,不深,能看见底。
顾遥把手电顺着沟照过去。
沟尽头有一团东西,是个人,趴着,头埋在泥里,两条腿在后头,一条腿是弯的。
“妈。”小赵喊。
顾遥按住了他。
她自己下去。
水到小腿。泥很凉。
她走过去,蹲下。
老太太的脸埋在泥里,得翻过来才看得见。
顾遥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
脸是青的。
嘴张着,嘴里塞满了泥。
顾遥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
她摸了一下脉搏。没有。
她的手停在老太太的脖子上。
脖子上有一道痕。横的,很深,像被什么勒过。
不是绳。绳会留纤维。这道痕是干净的,边上有一圈压扁的印子,人的手。
“沈屿。”她说。
“在。”
“过来看,别踩水。”
沈屿下来,蹲下,看了一眼。他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打着了,凑近了照。
“人掐的。”他说。
“几只手指。”
“四只。”他说,“拇指在另一边。”
顾遥低头看老太太的手。
她的手是攥着的。两只都攥着。
顾遥把她的右手掰开。
掌心里有一小撮泥。
泥里有一根头发。老太太的头发是白的,软的。这根是黑的,粗,硬。
顾遥把头发捏起来,对着光看。
“这不是她的。”她说。
“也不是小赵的。”沈屿说。
顾遥回过头。
小赵站在沟沿上,浑身在抖。
“不是我。”他说,“我没来过。”
“我知道。”顾遥说。
她站起来,把老太太的尸体往沟沿上抬。
抬的时候,老太太轻得没了分量。顾遥一个人就能把她抱起来。
“三年。”她说,“三年没下过床的人,被人从床上拖了四十多米,掐死在沟里。”
“为什么。”
“因为它不收瘫的。”顾遥说,“瘫的没日子可划。”
“那它掐她干什么。”
“因为她在链上。”顾遥说,“链上的人,不用划。链上的人,直接剪。”
她把老太太放在沟沿上。
小赵跪下来,跪在泥里。
“妈。”他说。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那天晚上,警车来了三辆。
村里人都出来了,站在沟沿上看。有人打手电,有人抱着孩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走过来,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
“上个礼拜,也有人来问过她。”
顾遥回过头。
“什么人。”
“两个。”女人说,“一男一女。男的开面包车。女的穿一件红的。”
“来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叫赵刘氏。”女人说,“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谁给开门的。”
“门没锁。”女人说,“我们村,门都不锁。”
顾遥站着,看着那条沟。
“沈屿。”
“嗯。”
“这不是催缴。”顾遥说,“这是清户。它开始清户了。”
那两天,村里还有一户出了事。
是住在村东的一对老夫妻。男姓吴,七十六。女的七十三。
顾遥是一天后知道的。
她那天在村里等派出所做笔录,走的时候,看见村东那家门口围着人。
“怎么了。”
“老吴家。”有人说,“两个人,一晚上都没出来。”
“人在哪儿。”
“在屋里。”那人说。
顾遥走过去。
门开着。屋里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两个人。
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都躺着。
被子盖到胸口,两双手,各放在被子上面。
眼睛都睁着。
顾遥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几点发现的。”
“早上。”邻居说,“他们家天天五点起。今天没起。我过来敲门,没人应。推开就是这样。”
“门窗有动过吗。”
“没有。”邻居说,“门是从里头插着的。”
顾遥走过去看门。
门闩还插着。木头的,插得很实。
“从里头插的。”她说。
“对。”
“那谁给他们盖的被子。”
邻居愣住。
顾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
老吴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摆得很正,鞋头朝外。
老太太的脚上,是光的。
“她没穿鞋。”顾遥说。
“她的鞋呢。”
顾遥低头看床下。
床下有一双女式布鞋,摆得很正。鞋头朝里。
顾遥蹲下去,把鞋拿出来,看鞋底。
鞋底是干的。干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这鞋,”她说,“没下过地。”
“那她怎么上床的。”
“有人抱她上去的。”顾遥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从里头关着的,插销插着。窗台上没有印子。
顾遥回头,看那两双鞋。
一双摆在床下,鞋头朝里。一双穿在脚上,鞋头朝外。
“沈屿。”
“在。”
“这是‘摆鞋’。”她说。
“什么。”
“老家规矩。”顾遥说,“人死了,鞋要摆正。鞋头朝里,是等家里人回来穿。鞋头朝外,是走。”
“谁摆的。”
“它摆的。”顾遥说,“它把两个人的鞋,一个朝里,一个朝外。”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遥说,“它算他们两个人,算作一户。一个走,一个留。”
邻居在后头问:“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顾遥把被子重新盖好。
“不知道。”她说,“得等验。”
验的结果,三天后出来。
两个人,都是心脏骤停。同一个夜里,同一个时辰。
法医在报告上写了一句:“无明显外伤。”
顾遥把报告看了一遍,看完,折起来,放进包里。
“一个夜里,同一个时辰。”她说。
“对。”沈屿说。
“两个人。”
“沈屿。”她说,“这一户,欠了多少。”
“不知道。”沈屿说,“可我知道,他们家有一个人,上个月,在镇上签了一张表。”
“什么表。”
“养老补贴申请表。”沈屿说,“表上有一栏,叫‘共同生活人’。”
顾遥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看着村里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
“它现在不催了。”她说。
“不催了。”
“它开始一家一家地收户。”
“对。”沈屿说,“一户一个人还不够。它要整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