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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开张第一天(二)
她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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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了一口水。
“他走那天是阴历二十。我记着,因为那天我蒸了馒头,蒸了二十个,一个也没发起来。”她说,“他半夜里叫我,说‘我想吃一口’。我掰了一块,蘸了点糖水,往他嘴里送。他含了一会儿,咽不下去。他看着我,说‘咽不下去’。我端着那块馒头,坐在床边,坐到天亮。他最后说了三个字,说的是‘你别哭’。”
她低下头。
“我没哭。”
“天亮了他怎么样。”
“天亮了他手凉了。”她说,“我摸他的脚,脚也凉了。我把他的手插进被子里,想给他暖一下。我暖了半个钟头,还是凉的。”
“他眼睛呢。”
“睁着。”那女人说,“我给他合上了。合了两回。第一回合上,过了几分钟又开了。第二回我用手掌按着,按了一会儿,我松开,才好。”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这只手,按过他眼睛。”
“那件灰衬衫,”她说,“穿不上。他胳膊硬了。我掰他的胳膊,掰不动。我去找邻居,邻居说,你得先把他手抬起来,从肩膀上套。我试了,套上去了。扣扣子的时候,扣到第三颗,我手抖,扣了十几回。”
“然后我叫了车。”她说,“车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人家把他抬出去。抬的时候,他那只凉脚从布底下露出来。我上去给他塞回去。”
她抬起头。
“我这个脑子,装的就是这些。”她说,“装的全是这些。我一闭上眼,就是那只脚从布底下露出来。可我做梦,梦的是他坐在我对面吃饭。”
“梦见的什么饭。”
“米饭,红烧肉。”她说,“有时候是饺子。他在梦里吃得很急,一口一口,吃得出声。我叫他慢点,他抬头看我,笑一下,接着吃。”
“他活着的时候,你做过红烧肉吗。”
“做过。”她说,“他不吃。他说‘你吃,我不吃,我喝酒’。”
她把手放在桌上。
“他一辈子,就喝那个酒。喝到最后肚子鼓起来,喝到最后连一口馒头都咽不下去。可他在我梦里吃红烧肉。”
顾遥听着,手搁在登记簿上。
“大姐。”她说。
“嗯。”
“你说的那个梦,他坐在你对面吃饭,吃得香。”
“对。”女人应了一声。
“那是他什么也没吃过。”顾遥说,“他一辈子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他病着那几年,吃不下东西。他死了以后,在你梦里才吃得香。”
那女人愣住。
“你是说……”
“我不是说。”顾遥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女人低下头。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她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想让他回来。”
“也许都是。”顾遥说。
那女人坐了半个钟头,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姑娘。”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她说,“你这儿有没有那种,能把人忘干净的法子。”
“有。”顾遥说。
“那你怎么不给我办。”
“因为我办过。”顾遥说。
那女人站住了。
“我办过一个。”顾遥说,“办完以后,那个人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连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都不知道。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一个办事的。他说,‘我办什么事’。我说,你已经办完了。”
“他后来怎么样。”
“后来他走了。”顾遥说,“走的时候脚步很轻,什么也不背了。”
“那不好吗。”
“好。”顾遥说,“可他出门以后,站在巷口,站了十几分钟。他不知道往哪边走。”
那女人低头摸着杯沿,半天没出声。
“忘干净了,人是轻松。”顾遥说,“可他人也少了一块。少的那一块,从前是长在他身上的。挖掉了,那个地方是个洞。洞不疼,可它漏风。”
“那我现在这样,天天梦见,算好吗。”
“不算好。”顾遥说,“可你现在还能难受。难受是活人才有的。”
那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我不办了。”她说,“我回去把那件灰衬衫洗一洗。挂起来。”
“挂起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她说,“他喜欢那件。”
她走了。走的时候,她说:“我不办了。”
“好。”
“我能不能再来。”
“能。”顾遥说,“随时来。”
她走了以后,顾遥坐在桌前。
“第一个单子。”她说,“没办成。”
“办成了。”沈屿说。
“办成什么了。”
“她不用注销了。”沈屿说。
顾遥转过头,看他。
“你这个助理,”她说,“还挺会说话。”
“我不太会说话。”沈屿说,“我说的是事。”
那天晚上,她把登记簿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开张第一天,来一人。未办。她说她还要来。”
写完,她看了半天。
“这算不算一单。”
“算。”沈屿说。
“记录怎么写。”
“你就写,”沈屿说,“第一次见面,未办,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