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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催缴单(一)
顾遥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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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遥开始翻登记簿。
那本子白天翻是空的,过了午夜再翻,字就长出来了。不像是手写的,倒像水渍洇出来那种,一行接一行,墨色浅,还带潮。
林小满的案子已经记上了:日期、名字、结论:“关系解约,过户完成”。字是红的。
她翻到顾明烛那一页。那行“注销不通过”还在,红得发暗。
“为什么注销不通过。”她说。
沈屿躺在椅子里,杂志盖脸。“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凭什么告诉你。”
顾遥把登记簿合上,走过去,把杂志从他脸上抽走。杂志下面,沈屿嘴里还嚼着东西。
“你吃什么呢。”她说。
沈屿嚼了两下咽下去,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半包苏打饼干,是她前天塞在抽屉里的。
“你抽屉里就剩这个。”他说。
顾遥没管饼干的事。
“凭你吃我的、住我的、睡我的椅子。”她说,“助理,回答问题。”
沈屿睁眼,看了她几下。
“行。”他坐起来,把腿从桌上收下去,“你先接单。接够——”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接够多少。”
“再说。”沈屿把手枕到脑后,靠回椅背,“反正你现在这样,接一个砸一个。”
顾遥没接,走回桌边坐下。桌上那包饼干,她拿起来晃了晃,空了。
中间又接了七八单,都是些鸡毛蒜皮。找猫的,丢梦的,还有一单最离谱的,替一棵树办注销。
来的是个老太太,说巷口那棵老槐树夜里总“呜呜”地响,怕是不干净。顾遥去看了,树是好树,就是树洞里卡着个破塑料袋,风一吹就响。她把塑料袋掏出来,树就不响了。
还有一单,是个老头,抱来一口停了的老挂钟。顾遥不会修,把钟摆正,擦了擦,上了三圈弦,钟就走了。老头非要塞钱,她没要。
沈屿听说这事,笑了半天。
“顾老板,”他说,“你这业务,越来越广了。”
顾遥没理他。她掏出那单的报酬,老太太硬塞的两把青菜,搁在桌上。
第十个单子,来得比预想快。
是个年轻男人。姓赵。三十上下,瘦得脸颊往里凹,进门没站稳,先扶了门框。羽绒服的拉链坏了,用两个别针别着,其中一个别针张着嘴,快掉了。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顾遥,没跪,垮坐到了椅子上。
“你先——”顾遥话说一半收回去。他坐着也好,站着怕他摔。
“求你。”小赵说。
“你慢慢讲。”
小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A5,白的,左上角印着“XX物业服务中心”。纸角有块油渍,黄了。
顾遥接过来,铺在桌上。她用那枚缺角公章压住一角,纸还在翘,她按了两下。
欠费单右下角,“业主签名”后面跟着一笔歪歪扭扭的字。
“每月一号。”小赵说,“准的,从门缝里塞进来。”
“欠多少。”
小赵把袖子撸起来,左手腕上一圈青印,陷进皮里,像被什么勒过,“是天数。这个月欠三十天。”
“三十天?”
小赵从怀里又摸出一张,就着灯看。“三十二。”他说,“我记岔了。三十二天。翻倍了。”
顾遥在纸上记。一、每月1号送达,撕毁不能终止。二、标的物为“天数”。三、利息借一还三。四、签名:本人自愿(?)。那个问号她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最后留着没改。
“撕一张翻一倍,”顾遥说,“那你现在还活着,说明你没撕几张。”
“撕过两张。”小赵说,“撕完第二天,我就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收废品的。”小赵说,“老贾。三零三那个。”
顾遥的笔停了。
“他怎么了。”
“他从楼底下上来,手里提着个包。”小赵眼睛盯着桌面,“他问我,三零二是不是这层。我说这楼没三零二,老楼,三层就两户。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就放这儿吧。”
“他把包放哪了。”
“放我门口。”小赵说,“我问他给谁的。他说,给你的。我说我不认识你。他说,你会认识的。”
“包呢。”
“我没敢拿。”小赵说,“第二天出去看,没了。地上有块红的。我以为是油漆,没管。”
顾遥把笔放下。
她想起二楼的楼梯拐角,那块洗不掉的红印。
“他昨天晚上死了。”她说。
小赵的手一抖,桌上的欠费单滑下去一张。
“他替人还了十年。”顾遥说,“还到最后一天,把自己那天垫进去。”
“垫给谁。”
“给你。”顾遥说,“你的单子本来该昨天到。他先到,把你的包放了,他自己那份就留在二楼的台阶上了。”
屋里没了声音。
小赵张开嘴,闭上,又张开。
“我不认识他。”
“对。”顾遥说,“他不认识你。”
“那他——”
“他干这行的。”顾遥说,“收了十年,最后一单,落在自己门口。这种事,你以后会碰上很多。不是一个一个的坏,是一整个楼道的坏,坏到底下那层,就往上爬。”
“什么时候签的。”
“十年前。房子前年过户给我闺女了。”他想了想,“前年。”
顾遥没动。她翻登记簿,翻到过户那页,念:
“过户标的的债务,主体须与现业主一致。主体不适格,债务不成立。”
小赵愣住。
“你闺女是业主。”顾遥说,“你不是。它签的是你。”
“那它……找错人了?”
顾遥没接。她看着那张欠费单,看了一会儿。“也可能不是找错。”
“什么意思。”
“不知道。”顾遥说,“我瞎猜的。”
小赵搓裤缝,搓得沙沙响,那块布被他搓得起毛了。
过了几秒,沈屿自己开了口。
“七个人。”
顾遥说:“都是怎么没的。”
沈屿走回去坐下,把杂志从桌上拿起来。
“一个把自己挂上去了。”他翻了一页,“一个在梁底下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脚底下湿了一片,人就不动了。”
“湿的什么。”顾遥问。
“尿。”他说。
“还有呢。”
“有一个,是夜里把钉子一颗一颗拔下来的。拔到第十九颗,最后一颗。”
“然后。”顾遥说。
“第二天他在自己家门口敲门,敲了一整夜。”沈屿说,“屋里没人应,他老婆带着孩子,前一天搬走了。”
“后来呢。”
“后来楼下没再听见敲门声。”沈屿把杂志盖在脸上,“那栋楼现在一楼还空着。你去租,房东会告诉你三楼漏雨。”
顾遥没再问。
她回到桌边,坐下,把那支笔摆了摆正。
“它不敢找我闺女。我闺女没过它的手。”
顾遥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赵说,“它只敢找我。”
“你没撕过吧。”
“撕过。”小赵说,“第二天两张。撕两张,第三天四张。后来不敢撕了。”
“那今晚它来了没。”
“来了。”他从兜里又摸出两张,一张是昨天湿过的,皱巴着。“今天的。”
顾遥把那两张也收了。她坐着想了会儿。
她看见小赵身上有根红线,从胸口牵出去,穿过门,牵到外头。线的那头是空的。人已经不在了,可线还绷着。
“你老婆。”她说。
小赵的手停了。
“那笔账,”顾遥说,顿了一下,“是替她欠的。”
小赵的脖子红了。“……她有病。借的高利贷治病。人走了,钱还没还完。”
“利息滚着走,越还越多。”他说,“我白天送外卖,晚上给人看仓库。挣多少,填多少。”
“她走了多久。”
小赵没接这句。过了几秒,他说:“她爱吃桂花糕。住院那阵,让我去门口买,六块钱一块。我天天买。”
顾遥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看见的已经不光是他这个人,还有他心口底下洇出来的那一片字。三百多个日子,挤在他胸口,一个叠一个,挤不下了,就往肋骨缝里钻。他那件秋衣底下,皮肤已经发青,青得像冻了很久的肉。
“你夜里喘不上气吧。”她说。
小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几点。”
“两三点。”他说,“有时候刚闭上眼。像有人坐我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