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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开张第一天(一)
开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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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第一天,没有人来。
顾遥从早上坐到天黑。她把桌子擦了四遍,把灯擦了五遍,把门上的纸重新贴了一次。
“会不会没人来。”她问。
“会有人来。”沈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一直等。”
中午的时候,她出去买菜。菜市场在南边,走十分钟。她买了两个馒头,一小把青菜,一块豆腐。回来的时候,看见巷口有个人往她这边看,她走得快了两步。等她走到门口,那个人已经拐弯了。
“我以为有客人。”
“不是。”沈屿说。
“你怎么知道。”
“他手里拎着一袋米。”沈屿说,“客人不拎米。”
下午三点,来了个问路的。
一个老头,问她新华书店在哪儿。她指了方向,老头说谢谢,走了。走了七八步,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她门口那块牌子。
“姑娘。”老头说,“你这儿,办什么事。”
“替人办点事。”
“替人办什么事。”
顾遥想了想。
“人心里搁不下的,替他挪一挪。”
老头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挪到哪儿去。”
“挪到一个地方,能放得住。”
老头笑了笑,说:“我没有什么要挪的。”他走了。
下午五点,有个小孩趴在门口往里看。
顾遥抬头,小孩跑了。
过了两分钟,小孩又回来,趴在同一个地方。
“进来。”
小孩摇头。
“你找谁。”
“我妈让我来看看,这儿是不是骗人的。你看呢。”
小孩认真地看了一圈。看了桌子,看了灯,看了沈屿。
“不像。”他说。
“那你回去怎么跟你妈说。”
“我说,”小孩想了想,“我说像。”
“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像不骗人的那种。”小孩说完,跑了。
天黑了。她把青菜下了锅,两个人吃了。
“第一天不响。”她说,“这是老理儿。开张头一天不响,慢慢就响了。”
“你还懂这个。”
“租房子的时候,隔壁卖纸扎的老太太说的。”顾遥说,“她说头一天要是没人进门,你就在门槛上坐一会儿。坐着,人就从这儿过。”
她真的在门槛上坐了半个钟头。
天上有点星。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有户人家在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更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
沈屿在里头擦桌子,擦到第三遍。
“沈屿。”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犟了。”她说,“人家跟我说,你这行当没意思。我妈那时候也跟我说,找个正经班上。”
“什么是正经班。”
“就是早上八点去,晚上五点回,一个月拿钱。”
“那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顾遥说,“我试过。我在一家公司坐过三个月,天天填表。填到第三个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填一张表,填不完,醒来出了一身汗。后来我就辞了。”她说,“我妈没骂我。她只问了一句,‘饿不饿’。”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那句‘饿不饿’,是问我能不能活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不坐了。”她说,“回屋。人来了,我们就不在门槛上坐着了。”
到了晚上九点,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外套。她站在门口,不进。
“进来。”顾遥说。
“你是……这里管事的?我要找人办事。”
“办吧。”
“我听说,你能替人办事。”
“我听说,你能替人办事。办什么事。”
“我想,”那女人说,“我想把我男人,从我脑子里弄出去。”
顾遥把笔拿起来。
“他怎么了。”
“他死了。”她说,“死了五年。我天天梦见他。梦里他还活着,坐在我对面吃饭。我一醒,就要难受一次。”
“你难受什么。”
“难受他吃得那么香。”她说,“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吃得那么香过。”
顾遥把笔放下。
“你要办的这个,叫注销。”她说,“我办不了。”
那女人脸色变了。
“为什么。”
“注销了,你就不会梦见他了。”顾遥说,“可你也不会梦见他坐在你对面吃饭的样子了。”
“我不想要这个。”
“你现在不想要。”顾遥说,“过几年你会想要。”
“我不要。”
“你先坐一会儿。”顾遥说。
那女人坐下了。
顾遥给她倒了一杯水。
“你男人,什么时候死的。”
“五年前。”她说。
“怎么死的。”
“病。”她说,“肝上的。”
“喝酒喝的?”
“喝出来的。”她说,“喝了很多年。我劝过,劝不动。”
“他最后怎么走的。”
“躺在床上走的。”她说,“最后那几天他吃不下东西。我给他熬了粥,一勺一勺喂。他说好喝。”
“好喝吗。”
“不好喝,盐放多了。”那女人说,“我放多了盐。可他说好喝。”
那女人把杯子捧在手里,没喝。
“他最后那一个月,肚子鼓起来了。”她说,“硬,像鼓。医院说抽水,抽了一回,抽出四斤多。抽完他轻了,还说笑话,说‘你看我瘦了’。”
“抽了几回。”顾遥问。
“三回。”她说,“第三回抽完,他就起不来了。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一天。他说,‘桂芝,你把那件灰衬衫给我挂起来’。”
“为什么。”
“他说,他死了以后,让我把那件衬衫给他穿上。”她说,“那件衬衫是我给他买的第一件。二十几年前,二十八块钱。他穿了十几年,领子磨破了,我补过,补在领子后头,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