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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抄单子(二) 顾遥把 ...


  •   顾遥把那七十三份证明,一张一张码好。

      “外婆。”她说。

      “嗯。”

      “我想去一趟。”

      “不去。”外婆说。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外婆说,“连我都差点没出来。”

      “你怎么出来的。”

      “我进去七次。”外婆说,“前六次,我都空着手出来。”

      “第七次呢。”

      “第七次,”外婆说,“我带了一桶石灰。”

      “石灰干什么。”

      “盖。”外婆说,“盖住了,人不看,念就淡。念淡了,就能压。”

      “七十三个人,”顾遥说,“你盖住了。”

      “盖住了。”外婆说。

      “盖住了,他们就不在了?”

      “盖住了,他们就不吵了。”外婆说。

      “可他们还在。”

      “还在。”外婆说。

      “那总有一天会翻出来。”

      “会。”外婆说,“我算过。石灰能管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得有人重新盖。”

      顾遥抬起头。

      “一九八六年。”

      “二零一六年。”外婆说。

      “二零一六年你还在。”

      “我在。”外婆说,“我那年去了一趟,又加了一层。”

      “这回呢。”

      “这回,”外婆说,“你自己算。”

      顾遥低头,把那张纸上的日期数了一遍。

      “再过三年。”她说。

      “三年。”外婆说。

      抄到第三十六袋的时候,顾遥发现袋底有一份不一样的。

      前三十五袋,都是单子。抄完就过去了。

      第三十六袋的袋底,压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包得很严实。

      她拆开油纸。

      油纸里头是一只鞋。很小,女人的,二十六码,黑布面,鞋头有一点绣,绣的是石榴。单只。

      顾遥把鞋翻过来。

      鞋底磨得厉害,磨在脚掌外侧。这是个走路有点外八的人。

      鞋帮内侧,有一行手划的字。

      字很浅,划在布里,得对着光看。

      “纪素梅。三号院。等我男人回家。”

      顾遥把布袋整个倒过来。

      袋底还有三样东西。

      一枚顶针。铜的,跟她后来在城西仓库找到的那一只,样式一样。

      一张纸。纸上是外婆的字,只有一行:

      “第三十六袋:纪素梅。八六年八月。水渠。鞋一只。人未寻获。”

      还有一颗钮扣。黑布鞋上那种,中间有四个眼。

      顾遥坐在地上。

      “外婆。”她说。

      “在。”

      “第三十六袋,为什么单放一只鞋。”

      灯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因为她是第一个。”外婆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自己走进水渠的人。”

      “她自己走进去的?”

      “她自己走进去的。”外婆说,“那天晚上她敲我的窗。我在灯底下坐着。她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只鞋。她跟我说,她男人出去三年了,没回来。她说,她要去水渠那头找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去。她没听。”

      “怎么没听。”

      “她把鞋放下,就走了。我追到水渠,她已经下了水。水到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说什么了吗。”

      “没有。”外婆说,“她就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走。”

      顾遥低头看着那只鞋。

      “那这一只鞋,为什么在你这儿。”

      “另一只,她自己穿着。”外婆说。

      “为什么单留一只。”

      “因为单只的鞋,”外婆说,“是留个念想。留着,是说我还在找。全了,就是不用找了。”

      顾遥把鞋放回油纸上。

      “纪素梅。”她说,“她的案子,算是结了?”

      “没结。”外婆说。

      “为什么没结。”

      “因为她不算死。”外婆说,“她是走进去的。”

      “那算什么。”

      “算‘走了’。”外婆说,“在簿子上,走和死,是两栏。”

      顾遥翻开登记簿,找到那一页。

      外婆那栏写着:

      “纪素梅,女,三十八。八六年八月十一。走。单鞋一只。柳树。”

      “柳树是什么。”

      “水渠边那棵柳树。”外婆说,“她不见了以后,那棵树长得比别的树都快。”

      “为什么。”

      “因为她没走远。”外婆说,“她就在那棵树底下。”

      她抄了一个月。

      抄到最后一袋,最后一张,她的手指头磨出了茧。她把手举起来看。指腹上有一块硬皮,按下去,不疼。

      “抄完了。”

      “抄完了。”外婆说。

      “我现在能开张了吗。”

      “你现在知道了什么。”

      顾遥想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来的人不一定是要办事。有的人只是要有个地方坐。”

      外婆在灯里笑了一声。

      “开张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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