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渊之女》辛可尘

19、木上仙

　　仙院门口的日光铺在白石长道上，被道旁古木的枝桠割成破碎的光斑，风掠过树梢，树叶簌簌轻颤，像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安静窥探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金上仙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仙，穿一身绣着木纹的长袍，纹路细密浅淡，层层叠叠铺开，远远望去，如同把一截古老的年轮裁成了衣料。他身量极高，比金上仙还要高出半个头，浅木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年岁藏在温润的眉眼之下，无从分辨。一双眼淡得像蒙着一层远山薄雾，落在人身上时，视线却遥遥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眼前众生，都入不了他长久的思绪。
　　他静静立在金上仙身侧，目光缓缓扫过布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呵，有趣。”
　　金上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木上仙，你这是何意？就算她与剑族长有所牵扯，她终究是深渊之人。”
　　木上仙没有应声，视线依旧落在布婉身上，那抹浅淡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方才那个衣绣松纹的人族男子快步上前，对着金上仙微微欠身，语声温和：“祖母消消气。外祖父只是触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而已。”
　　布婉的心轻轻一动。
　　祖母，外祖父。松纹男子唤金上仙祖母，唤木上仙外祖父。这三位，原是一脉相连的亲人。
　　周遭聚拢的人群愈发稠密，各族身影交错，妖精族、妖怪族、精灵族、人族、仙族，形形色色的目光一层一层覆在她身上，有审慎掂量，有纯粹好奇，更有不加掩饰的嫌恶。布婉垂着头，那双全无眼白的黑瞳沉在阴影里，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悄悄收拢，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风涌过来，缠在耳畔。
　　“无眼白，通体黑瞳……果然是深渊来的。”
　　“可她这一头银发又是怎么回事？深渊里何曾见过银发之人？”
　　“是剑族长亲自送来的免试生，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恐怕不简单。”
　　布婉静静听着，没有抬头。她不能抬眼，不能流露半分怯意，更不能催动一丝渊力。她试着把这些嘈杂的议论，当成知家村田埂上掠过的野风，来了便吹，吹过便散，不必放在心上。
　　金上仙全然不理会周遭纷乱的议论，偏过头望向木上仙：“木上仙，方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上仙缓缓收回飘远的目光，语调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趣。银发黑眸，两样特质集于一身。深渊覆灭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孩子。”他重新看向布婉，“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布婉抬眼，稳稳迎上他淡远的视线。“布婉。”
　　“布婉。”木上仙低声重复一遍，两个字在唇间轻轻辗转，“哪个婉？”
　　“婉约的婉。”
　　木上仙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他侧过头，与金上仙对视一瞬。二人之间没有言语，却像是无声交换了一段沉重的过往。金上仙的面色骤然沉下，抿着唇，一言不发。
　　松纹男子在一旁压低声音提醒：“外祖父，此事暂且搁置，眼下人多眼杂。”
　　木上仙微微颔首，往后退了半步，闭上嘴，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主道尽头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布婉抬眸望去，锦家主大步朝这边走来，锦少主紧随在她身侧半步。锦家主今日一袭深灰锦袍，袍角被风掀起，带着一路赶路的锐气。锦少主目光扫过尚未散去的人群，眉头轻轻蹙起。
　　走到近前站定，锦家主先看金上仙，再掠过木上仙，最后目光落于布婉身上，静静停顿了一息。
　　“今日怎的这般热闹？”锦家主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可周遭还未走远的人听见，脚步都下意识加快几分，不敢久留。
　　金上仙看向她：“锦家主来得正好。剑族长送来的这名免试生，方才在大门前被人拦下。凤族长与苏家主，都站出来发难了。”
　　锦家主没有立刻答话，目光缓缓环视四周，扫过仙院巍峨的山门、光洁的白石长道、道边虬曲的古木，还有那些三三两两散开，却仍频频回头张望的学子。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悠远的怀念。
　　“这般光景，倒叫我想起年少时，初次来仙院求学的模样。”她的声音柔了些许，“那时候仙院门口也是这般喧闹，各族之人挤在一处，彼此提防对峙，谁也不肯服谁。一晃岁月流转，仙院还是这座仙院，山门之前，依旧这般热闹。当真叫人怀念。”
　　说完，她转头望向人群外围的剑族长。布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剑族长静静立在树影之下，银发随风轻轻扬动。锦家主望着他，唇角笑意未消。
　　“剑族长，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她说，“就算她身上流淌着你的血脉，也不能这般轻易踏足仙界。”
　　布婉的心猛地一紧。
　　她转头看向剑族长。剑族长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淡淡开口：“锦家主说笑了。她身上，并无我的血脉。”
　　锦家主没有接下这句辩解，只是淡淡一笑，收回目光，扬声对周遭众人道：“行了，都散了吧。堵在山门之前，成何体统。”
　　金上仙在一旁应了一声，抬手一挥。看热闹的人群这才三三两两，慢慢散开。
　　锦家主走到布婉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布婉一人能够听见：“方才这些话，你都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木上仙的女儿，是金上仙的儿媳。穿松纹锦袍的是金上仙的孙子，故而唤木上仙外祖父。凤纹袍那位，是妖怪族大使；兰纹那位，是人族的苏家主。”锦家主飞快，把这一层错综复杂的关系讲给她听。
　　布婉默默将这些名字、身份与亲缘，一一在心底记下。
　　锦家主又看了她一眼：“九式神技，练到第几式了？”
　　“第一式。”
　　“等你真正练成，来锦家演示给我看。别忘记。”锦家主说完，转过身，带着锦少主，迈步走入仙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