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渊之女》辛可尘

18、仙门风波

　　石室里的天光顺着石壁缝隙淌进来，像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薄纱，落在石台与地面。石缝间生着几丛细弱的苔藓，沾着微凉的潮气，风穿过练武室的通道，擦过岩壁，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还在回味方才散开的力量余息。
　　布婉收了招式，垂在身前的手掌缓缓放平。掌心托着的那捧草籽，本是寻常山野里捡来的，在初生一式的白光裹持之下，已经顶破坚硬的种壳，抽出一截嫩白的芽尖，细细的芽身稳稳立在光里，比往日里任何一次都要茁壮。白光一点点敛回她的经脉，像归巢的雀鸟，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剑族长静静立在一侧，从头至尾看完了她这一遍演练。待到光息散尽，他才转身，走到石室角落那只沉木柜子跟前。柜门上刻着老旧的剑纹，纹路被长年的摩挲磨得温润，他拉开柜门，从中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衣袍，轻轻放在冰凉的石台上。
　　“明天就是仙院开放之日了。”他说，“穿这个进去。”
　　布婉伸手，将衣袍拿起抖开。沉黑的料子坠在掌心，分量很沉，指尖抚上去，肌理密实，仿佛浸过山间深潭的冷水，凉意在指尖漫开。袍身的袖口与交领边缘，绣着细密的剑形暗纹，银线敛着微光，在石室里散漫的天光下藏得极好，唯有侧过角度，流转的光影掠过，才会浮起一线清浅的银光。
　　剑族长说：“仙院不禁止学子身着本族服饰。你穿上这件，守门的人不会刻意盘查。”
　　布婉指尖顺着银纹轻轻划过，而后将衣袍仔细叠好抱在怀里。
　　“进去之后，非议必然少不了。”剑族长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你持免试名额入内，没有走过考核一关。旁人的闲言，不必放在心上。该听课便听课，该休憩便休憩，稳住心神就好。”
　　“记住了。”布婉低声应下。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缠绕在仙界浮空的山峦之间，淡青色的雾霭漫过仙院外的白石长道。布婉换上那件黑衣，银发散在黑锦袍的肩头，暗纹隐在衣料里。她跟在剑族长身侧，一同踏入仙界地界。
　　白石长路上人流络绎不绝，各族年轻的修士背着行囊，沿着长道朝着仙院朱红大门缓步走去，衣料上各色族纹交错，流光点点。剑族长一边前行，一边轻声叮嘱：“不必忧心身份一事。锦家主今日也会带一名持免试资格的人前来仙院，有这一层在，局面会缓和几分。”
　　布婉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她此刻心里紧绷，只盼安稳跨过这道门，踏进修学之地。
　　二人刚走到仙院巍峨的大门之前，一道声音骤然从身侧横插过来。
　　“剑族长。”
　　一名身着松纹锦袍的人族男子上前拦住去路，身形中等，方脸沉稳，目光落在布婉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位是？”
　　“剑族送来的学子，持免试名额。”剑族长淡然开口。
　　松纹男子正要继续发问，站在他身侧，衣上绣着兰纹的人族男子猛地抬手指向布婉，声调陡然拔高，刺破周遭晨雾里的喧闹：“这眼眸——深渊余孽！”
　　流动的人潮瞬间凝滞。周遭的脚步声、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聚拢过来，密密麻麻扎在布婉身上，落在她那双没有眼白、纯粹漆黑的瞳仁之上。
　　布婉指尖微蜷，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半步，又硬生生定住身形。剑族长往前踏出一步，宽大的衣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挡住大半探过来的目光。“她是我剑族送来的学子。”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挤到近前。那是一名身披凤纹长袍的妖族女子，步履匆匆，袍角的凤纹随着动作翻卷，裹挟着猎猎风声。“剑族长，”她立在剑族长对面，声音尖利响亮，“你怎会与深渊之人同行？莫非你要背弃整片大陆？”
　　这句话落下，周遭压抑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嗡嗡的声响在白石长道上回荡。布婉躲在剑族长的背影之后，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不能妄动，不能后退，更不能引动体内半分渊力，只能静静站着，任由那些猜忌、忌惮的目光落在身上。
　　剑族长脊背挺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我剑族行事，无需向你报备。”
　　凤纹女子还想再争辩，一名衣绣冰纹的精灵女子缓步走出，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稍安勿躁，不妨先听听剑族长的解释。”
　　松纹男子缓缓点头：“冰族长说得有理。剑族长，你总要给众人一个说法。深渊大陆覆灭之后，深渊血脉的处置，一向由五族共管。你妖精族私自带一名深渊之人进入仙院，此事传出去，难以服众。”
　　布婉感觉到，剑族长背在身后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动作细微，旁人难以察觉，她心里清楚，这是在告诉她，不必慌张。
　　剑族长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一众族长与修士，朗声道：“她身具深渊血脉，此事不假。但她体内同样流淌着妖精族的血脉，她，是我妖精族之人。”
　　兰纹男子嗤笑一声：“妖精族血脉？剑族长，空口说白话，凭证何在？”
　　凤纹女子紧随其后，步步紧逼：“就算她当真有妖精族血脉，深渊血脉亦是实打实的。身兼两种血脉的人，从古至今仅此一例。剑族长，你敢担保，她不会生出祸端？”
　　“我敢。”剑族长一字一顿，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凤纹女子一时语塞。松纹男子适时开口：“剑族长，你愿意担保，是你的选择。可仙院自有仙院的规矩。这件事，应当禀报金上仙定夺。”
　　听见“金上仙”三个字，布婉的心猛地一沉，骤然收紧。
　　恰在这时，仙院厚重的朱漆大门之内，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并不响亮，可围在门前的人群，像是本能一般，纷纷向两侧退让，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布婉抬眼望过去。
　　一名身着金袍的女子自门内缓步走出。她身形高挑，金袍上织着金纹，长发高高束起，走动之时，宽大的袍角随风扬起。布婉定定望着她的面容，两息之后，心底猛地一震。
　　是多年前追着她的那个高个女人。当年在河对岸，她立在水边，掌心凝着耀眼仙光，静静看着她泅渡过河，始终没有踏水来追。那名金袍女首领。
　　周遭修士纷纷躬身行礼，低声唤道：“金上仙。”
　　布婉这才恍然明白，当初一路追逼她、把她逼离仙院，一路逃到知家村落脚的人，正是仙族大使，金上仙。
　　金上仙走到人群正中，稳稳站定。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剑族长身上，再越过他，找到藏在身后的布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布婉脸上停留了许久。
　　布婉迎着她的视线，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金上仙同样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安静地与她对视。
　　“怎么回事？”金上仙开口，声音不高，可喧闹的人群瞬间寂静下来，无人敢出声。
　　松纹男子上前一步，将方才的事端简明扼要地复述一遍：剑族长带来一名银发黑眸的学子，持免试名额，被认出带有深渊血脉，众人质疑剑族长此举，怀疑其背叛大陆。
　　金上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她重新看向布婉，静静打量许久。
　　“银发黑眸。”她缓缓吐出一句，“我见过你。”
　　布婉抿紧唇，没有接话。
　　金上仙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环视一圈围在门前的众人。
　　“都散了吧。此事，由我来处置。”
　　晨雾还在白石长道上悠悠浮动，那些各异的目光，惊疑、忌惮、好奇，尽数落在布婉身上，而金上仙立在门前，流云金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光，风波暂歇，可一层更深的暗流，已经悄悄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