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渊之女》辛可尘

17、初生

　　送走知爷爷和知杏之后，剑族长没急着走。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布婉，忽然开口：“布婉。”
　　“嗯。”
　　“我决定传授你九式神技。”
　　布婉垂在身侧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轻轻蜷起。“九式神技？”
　　“娜前辈的秘传。”剑族长说，“九式，一式比一式重。不过，神技毕竟不同于寻常技法，传授前必须征得神王大人的同意。神王大人当年分权柄的时候，把代行的权力留给了锦家主。锦家主是神王大人唯一的代行者。神技的事，得去锦家一趟，请示锦家主的意思。”
　　布婉垂眸，郑重点头。“多谢剑族长前辈。”
　　剑族长抬手，虚空里银色流光撕裂空气，划出一道薄薄的空间裂口。他身形一晃，便随着那道银光一同消散了，风卷着裂口边缘细碎的光屑，轻轻落在青石板上，转瞬消融。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檐角的蛛网上沾着傍晚的微光，几只小虫绕着廊下的草灯低低振翅，嗡鸣细碎。布婉独自立在原地，心里反复念着那四个字——九式神技。那是属于萨米基娜的东西，是时间一脉沉淀下来的秘传，如今，机缘落到了她的身上。
　　第二天傍晚，空间裂口再次在院中绽开。剑族长从裂口里走出来，衣摆还沾着途经空间夹缝带来的微凉霜气，神色比离去时松快不少。布婉快步迎上前。
　　“锦家主应了。”剑族长寻了石凳坐下，石面浸着落日的余温，“她说九式神技是娜前辈的东西，你有神明血脉，学得。但有一条，学成之后去锦家一趟，演示给她看。她得替神王大人把着关。”
　　布婉微微躬身。“多谢二位前辈成全。”
　　剑族长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吧。去练武室。”
　　练武室在剑族东边，一间开凿在山腹里的宽敞石室。四壁深深嵌着蜿蜒流转的银色纹路，纹路里蛰伏着淡淡的流光，像是沉睡着的长河。地面铺着整块平整的青石板，石面被一代代修行之人踩踏打磨，温润哑光，连缝隙里都干干净净。室顶漏下几缕自山巅引下来的天光，落在地上，铺成几道柔和的亮带。
　　剑族长走到石室正中，回身示意布婉站到他对面。
　　“我们先学第一式。”他说，“它叫初生。”
　　布婉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慢慢碾过。初生。万物之始，生机初现，是一切萌芽的开端。
　　剑族长抬起手，掌心朝上，缓缓向上托起。动作极慢，极柔，像托着一片刚从枝头飘落、还带着余温的嫩叶。布婉凝神望着他的手掌，明明只是简单的托举，可那缓慢升起的弧度里，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暖意，柔柔弱弱，却扎实地存在着，在空气里轻轻漾开。片刻之后，剑族长缓缓收回手。
　　“看明白了？”
　　布婉蹙眉思索片刻。“看着简单。但里头好像有东西。”
　　“有什么？”
　　“说不清。”布婉的目光落在他方才抬起的掌心，“不单单是抬手托举的动作，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生长。”
　　剑族长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你来试试。”
　　布婉移步到石室中央，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掌心朝上，缓缓向上托起。第一下，掌心空空荡荡，什么触感都没有。她稳住心神，再一次缓缓抬手，依旧一片空茫，生机没有半点回应。
　　“别光用手托。”剑族长的声音在一旁静静响起，“初生这一式，用的是生机，不是力气。”
　　布婉闭上眼，摒除杂念，感知周遭。山腹石室里的潮气裹着石缝间微弱的草木气息漫过来，她慢慢抬手，力道放得极轻，像呵护土里待醒的种子。
　　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很微弱，轻得如同种子在泥土里悄悄拱破一层薄壳。一层极淡的白光自她掌心浮起，朦胧缥缈，若有若无，只闪了一下，便消散在空气里。
　　剑族长低低嗯了一声。“有反应。接着练。”
　　布婉放下手臂，再次抬手。这一次，她托举的节奏更缓，心神沉得更稳。掌心那一点生机再次悸动，白色的微光比方才亮了些许，悬在掌心上空，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一瞬，才缓缓散成细碎光点。
　　一遍，两遍，三遍。
　　她反复起落手臂，额角渗出薄汗，石室里流动的微光一次次在她掌心升起、熄灭。停下来喘息的时候，那个念头一直在心底盘旋不散。初生。这个名号绝不会是随意定下的。作为九式神技的起手第一式，以万物开端为名，这背后，会不会藏着她尚且无从知晓的深意？
　　“剑族长前辈。”布婉开口。
　　“嗯。”
　　“初生这一式，为什么叫初生？”
　　剑族长抬眼望向她。“你想问什么？”
　　“我觉得这一式的名号不像是随手取的。”布婉说，“初生，万物之始。这一式里头是不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不只是单纯的起手式这么简单？”
　　剑族长沉默许久，缓步走到石室墙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壁上蜿蜒的银色纹路。纹路里的流光随他的触碰，微微震颤，像河水泛起涟漪。
　　“你问的这件事，我也答不了。”他说，“九式神技是时间一脉传下来的，每一式的名字，都是初代就定下的。初生为什么叫初生，初代定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所想，我也不知道。”
　　布婉安静收下这个答案。剑族长也不清楚。或许，要等她往后将后面几式一一修习，才能够慢慢读懂埋藏在招式名字里的深意。
　　“先别想那么多。”剑族长转身走回她面前，“第一式练好了再说。你方才那几下已经引动生机，但力量太弱。初生这一式，练到极致，掌心里能托出一小片生机。草木见了能抽芽破土，伤口见了能收敛收口。你现在，连催活一片枯叶都做不到，还差得远。”
　　布婉认真点头。她重新抬掌，再次缓缓向上托举。这一回，掌心浮起的白光稳了许多，莹莹地悬在半空，亮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散。
　　剑族长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再出声打扰，石室里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和微光明灭时，极轻的、像嫩芽舒展一般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