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渊之女》辛可尘

16、回剑族

　　从娜前辈的院落辞别，剑族长抬手铺开一层泛着银纹的空间涟漪，柔和的力量裹住三人，转瞬便落回剑族西侧那排客房门前。青石地面还留着白日日光晒过的余温，布婉脚尖刚踏实，就看见知爷爷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老人的灰布衫沾了些旅途的尘土，脊背微微佝偻，看见她们二人，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布婉，知杏，你们总算回来了。”知爷爷的目光在两张脸上缓缓巡过，先落在布婉沉静的眉眼间，又挪到知杏垂落的银发上，声音放得很轻，“怎么样，打探清楚自己爹娘是谁了吗？”
　　知杏静立在布婉身侧，银眸敛着，没有立刻开口。布婉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替她应答：“打探清楚了。”
　　知爷爷阅人半生，一眼便瞧出知杏心绪沉沉，便没有急着刨根问底，转身朝屋内偏了偏头：“进来说。外头风大。”
　　风穿过廊下的竹枝，簌簌擦过檐角，像谁在低声絮语。几人移步进屋，剑族长在门槛处停住，淡淡开口，说族中尚有要务等候处置，让她们先安心休整，明日再来商谈后续事宜。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知爷爷、布婉与知杏三人，灶膛里留着一点余烬，暖融融的微光漫开，冲淡了几分离别的凉意。
　　“说吧，知杏先来。”
　　知杏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语调平稳：“他们目前不在大陆中心。不过，等他们回大陆中心时，我会来和他们见面的。”
　　知爷爷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没事。总会见面的。”
　　他转过脸，望向布婉。“你呢？你找到自己的家人了吗？”
　　布婉的心头掠过娜前辈那日的话语。渊王亲手将她造就，一身血脉，一半是渊力，一半是神王的神脉。她没有寻常意义上的爹娘，自诞生起就背负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渊源。可这些沉甸甸的隐秘，她不愿全盘说给知爷爷听。说了，老人除了跟着忧心，什么也做不了。
　　“和知杏一样。”布婉垂着眼，声音淡淡的，“我父母现在也不在大陆中心。”
　　知爷爷静静看了她片刻，浑浊的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他大约听得出，这是一句有所保留的话，却没有戳破，只是轻声问：“那咱们回村里？”
　　布婉的心猛地一动。知家村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村西的大田，井边溅起的水花，坡上那块一起数星星的老石头，还有菜地青菜清甜的气息。回去之后，日日锄地捆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又平淡，不必去想神王、渊脉、力量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她心底是想回去的。
　　可她不能。
　　“我也想回去。”布婉抬眼，“但剑族长前辈为我寻得一处求学之所。过些日子就去。”
　　知爷爷眉头微蹙：“远不远？”
　　“远。”
　　“去多久？”
　　“不知道。看念得怎么样。”
　　知爷爷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日晨光初露，剑族长如约前来，告知仙院那边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布婉有半个月的时间收拾准备，半个月之后，由他亲自护送她前往仙界。知杏本想同她一道前去，剑族长却摇头，说仙院只给到了一个入取名额，知杏若是想去，只能往后走正式考核的路子。
　　知杏没有争辩，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可当晚回到客房，布婉看见她把包袱收拾到一半，又默默搁在了桌沿。
　　“你一个人去。”知杏坐在床边，银发顺着肩头滑落，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没人给你收拾东西，没人跟你说话，没人帮你看着路。”
　　布婉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道：“你回知家村陪知爷爷。”
　　“我知道。”知杏伸手，重新把包袱绳系紧，推到床脚，“我就是说说。”
　　夜色漫过窗棂，院中的虫鸣低低绕着土墙。这天夜里，知爷爷单独把布婉叫到他的屋子。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轻轻搁在尚有余温的灶台上。
　　“拿着。”
　　布婉解开布包，里面一摞铜板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针脚细密扎实，是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知爷爷，我……”
　　“路上用。”知爷爷把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仙院那边管吃管住，但总有用得着钱的地方。你拿着。不够了捎信回来。”
　　布婉把布包紧紧收好，揣进怀里，布料贴着心口，暖得发烫。
　　翌日天刚蒙蒙亮，剑族长准时赴约。知杏背着简单的包袱站在客房门口，知爷爷立在她身侧，晨雾沾白了两人的发梢。
　　知杏快步走上前，将另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布婉掌心。布包里裹着干粮，还带着淡淡的麦香。“别省着，吃完了就买。”
　　布婉握紧布包，抬眼看向她：“你回知家村，替我看看知叔他们。”
　　“知道了。”知杏的银眸凝着她，一字一句叮嘱，“你自己小心。打不过就跑。”
　　“你也一样。”布婉说。
　　知杏往后退了一步，站回知爷爷的身旁。知爷爷朝她轻轻摆了摆手，嗓音沙哑温和：“好好读书。别惹事。”
　　布婉郑重地点了点头，旋过身，走到剑族长的身侧。
　　晨雾在风里缓缓流动，将知爷爷与知杏的身影衬得朦胧。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两个布包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