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众生》音文

5、第 5 章 而且吴相发

　　而且吴相发现，每当熟练运用这些技巧，她血管里的空虚便会像火焰一样突然升腾，令她十分快乐。

　　比如说，要如何不经意的展现双唇的肉感，要怎样让手臂经过同学的手指，令他回味流连，又要如何让他低声下气，只为看见她的笑颜……

　　在这样的过程中，他们的血性被勾起被点燃被侵犯，每个人都在这过程中学会了很多，这样的过程非常具有成就感，也足够抚慰人，所以大家都很认真，哪怕没有未来，也会互称对方为自己的纯血。

　　但吴相不想再和别人玩这种游戏，她喜欢和他们玩简单一些的游戏，一来同样可以锤炼技巧，二来能轻易获得比固定对象多得多的脸红心跳。

　　这些游戏里最刺激好玩又安全的，一定是真心的冒险。有的人借此表露真心，有的人趁机释放血性，有遗憾，也有快乐。

　　其中最常问及的问题，莫过于“喜欢谁”。

　　这个问题是绝对绕不过去的，每次都必须问，每次也必须回答。每当这个时候，都会有许多的心虚和忐忑。

　　吴相也最期待这个问题，因为心里有底气有优越，她非常镇定自若。

　　如果她被问到，她会如君主一般随着心意随便选一个偷看她的男同学。

　　如果别的男同学被问到，她就端坐在那里，一根手指在桌上轻点，似笑非笑的等着那个男同学口中说出她吴相的姓名。而每一次，吴相也是收获最多喜欢的人。

　　“吴相。”

　　“哎，那就吴相吧。”

　　他们这样说。

　　这样的愉悦感可以一直持续到游戏结束后一秒。

　　许许多多的一秒之后，有一次，吴相在游戏中就开始感到莫名的虚无，她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些人大吵大闹的样子，他们偷瞄人的神态，指名道姓时嘴巴里舌头的弹动，都只是一时意气，贪婪而盲目的血性作祟。

　　她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游戏给人的愉悦能够持续到一秒那么长，又为什么会在人毫无准备时戛然而止。

　　当血的热潮开始减退，愚蠢的真相冷酷的显露。那是吴相最后一次玩这游戏。再怎么真的游戏，都当不得真。

　　吴相不玩之后，游戏依旧继续着，他们依然快乐，和吴相参与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吴相低着头走在路上，忽然一个人笑了，她想明白了，所谓的关系好，不过是自以为是，是他们没有选择之下的备血。

　　就像她之前的男朋友和朋友，都是这样。

　　仔细想来，他们的周围从来就不止吴相一个人，那个孤独的结果，其实一直都在有意的铺垫之中，而在这其中，没有人应该被指摘，因为这只不过是幼小的孩子，在下意识训练自己的保护力量。

　　小小年纪，已经在有意无意的培育备血、准备着成为一个大人了。

　　周围这些孩子的聪明，和她吴相一模一样，虽然相较之下吴相难免有些挫败，但是吴相仍然开心，就像孤狼第一次在野外见到狼群。

　　但在终于意识到他们肉囊之下的狡诈之后，吴相立即停止了发出无意义的修饰过的狼嚎，和为了显示自己而进行的撒尿。

　　因为彼此都对这些所谓的技巧心知肚明，你在戏耍别人，别人也在戏耍你，而她吴相是个纯血人，她有自己的命定之血，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去熟练这些花招。

　　吴相想，一定要打发等待的空虚的话，相比之下，派水明显才是目前最优的选择——吴相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周围的人与人的格局也早已形成完毕，不会容许她再轻易插入，而她也不想再重复介入别人的过程。

　　可是，在吴相之前转头自己去玩耍的时候，派水也按照她自己的模式玩得开心。

　　她还记得和吴相快乐的过去，但是完全不打算回到过去，也没人能回得去，派水她一向理智。

　　派水真的很好，她的内核比吴相还要冷漠，她的周围永远围绕着许多被她的柔和光芒吸引而来的人。

　　派水不再需要吴相了，也从来就没有需求的强烈欲望。她有了新朋友，有时候会出于修养和吴相说一会儿话。

　　但是吴相不太擅长把握住这样的机会。

　　她当然自认为是很擅长的，特别是在彼此的关系出现僵局之后，吴相愈加小心翼翼，很能照顾派水的感受。

　　比如说，两人越来越没有话可说时，派水会和吴相分享她和朋友相处的趣事，吴相认真的听着，发觉出派水处理得不太妥当的地方，吴相会善意的指出，恰好派水也总是在这种地方停下，好似要听一听她的意见，吴相就更加的觉得义不容辞了。

　　她说派水不够和善，耐心的教导派水应该怎么处理关系、帮助别人。她说得很有道理，出发点也至善，派水也能够默认。

　　吴相教得太好，从那以后，派水再没有和她说过那些事的发生。

　　比如说，吴相听别的同学们说起，派水的爷爷死掉了，于是她赶紧去安慰派水，让她说一说她爷爷是怎么死掉的，关心她伤不伤心，然后叫她不要伤心，为了展示真诚的善意，吴相开心的笑着，拼凑一些尴尬的笑话，把乐观传播给派水。

　　派水的话不多，无声的摆了摆手。

　　没能听见派水的笑声，吴相再三复盘，后悔自己当时表现得还不够开心。

　　吴相焦灼的盼望着下一次对话的机会。

　　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很少再见到派水，也少有再听闻她的消息。

　　吴相不明白，派水明明有那么多的朋友，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再接纳她一个？

　　明明对她吴相那么好，又为什么不能只有她一个？又为什么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反而把她彻底排除在外？

　　那就这样断了联系吧，带着解不开的疑问和恼怒，在以后漫长的独处里，一遍遍回想派水的模样。

　　时间无聊地流淌，有时缓慢，有时飞速。

　　女同学男同学都和吴相断了联系，又不知什么时候成群结队的泡进了她的心里。

　　吴相的心越来越臃杂，往往繁忙得再没有时间单独想派水一个人，也就在这时候，她的自我定位在纷乱的思考中似乎重塑，隐约觉得她自己或许不是一个纯血人。

　　她当然不接受这种假设，下意识就否决了它。

　　但是一方面，吴相又翻来覆去的开始思索花血人的定义，觉得那斩钉截铁的定义里充满了热情和洒脱，很酷，她幻想出许多与之相关联的具体场景，在幻想中排解等待的空虚。

　　火热的幻想从一开始就和现实对立，渐渐地，吴相进一步重新明晰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身份定位——“备血”。

　　她一直都是备血。

　　备血的大众定义，一直是关联于异性之间，比如人们会说一个男的有许多女备血，这个女的有许多男备血。当然，一旦确定主体的性别，那么其备血的性别则压根不用特别提起。

　　但是吴相经过长时间的谨慎思考，得到的更深的体会是：

　　关于“备血”的情形，也同样存在于同性之间。

　　而且，一个人如果有许多备血，那么其大概率是个无血人。

　　——这听起来和常识相悖，因为生理上血液的残缺往往令无血人的身体不佳，精力也不太好，所以无血人一向是冷漠、孤僻、自我的代表，似乎不会和任何人扯上亲密的关系。

　　不可否认，大多数无血人确实都是那样，但是世事无绝对，无血人的这种特性，恰恰是其最好的工具，可以让其毫无心理负担的吸纳更多备血，并毫无痛苦的随时舍弃，至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有无血人自己才知道。

　　吴相的心理负担很重，舍弃与被舍弃都感受到痛苦，所以她最终确定，自己确实不是同学和老师口中的无血人，派水才是那个一直被大家忽视了的无血人。

　　吴相对那个人也开始了怀疑。

　　如果真的彼此命定，他怎么能够忍住这么长时间不来找她呢？只在讲台上留给她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一句交代也没有，害她一直迷茫的流转于人潮中。他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

　　他能忍住，证明他不痛苦，也不会感到等待的空虚，或者说他有办法排解，比如说找备血。

　　大人的力量真是太强大了，在没有了孩童时期的练习需要后，仅仅为了疏解饥渴，就能够让自己从纯血转变到花血，顺便主动回避命定的责任。

　　这给了吴相极大的勇气决定未来要怎样做。

　　如果成为花血人，也能够摆脱掉那压抑的心理负担的话，那她吴相也要压抑住纯血的本能，做一做花血人，一边尽情的玩，一边看那冥冥的命运之手会怎样安排命定的相遇。

　　这一刻，吴相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她终于长大了，她是一个载着纯血的花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