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众生》音文

6、第 6 章 吴相没想到

　　吴相没想到，自己竟然非常适合做一个花血人，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只是强行扭转血液的倾向花了一些精力，她就可以把亲切来往甚至才见一面的某人，称作为自己的纯血了。

　　这时，她却发现大人之间的社会不再讲究纯血了

　　——也不是不讲究，只是纯血的结合在现实层面上太过于少，已经很少有人相信。而关系的网络是脆弱的，需要往上面贴金来维持体面。

　　吴相想起小时候玩的模拟游戏，那时候大家都很认真，哪怕没有未来，也会互称对方为自己的纯血，没想到大人之间也同样如此，只是没有了那么认真。

　　她进入了大家互为备血的大人世界。

　　***

　　吴相的学业一向不错，有机会离开这个拥挤的小村子，到上面的村子去生活，听说那里的道路非常宽敞。

　　吴相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就算想放弃家里也不会同意，如果不是色果一旦生长就不能迁移，她的爸妈也会举家跟着她一起走。

　　临行的前一天，直到要走的时候，吴相一家都还躺在床上，肉囊大开，一家人的血肉神经在色果里默默的密切交织着。

　　这一次，或许是由于成年的关系，吴相感受到了色果的生长，她的家在努力而痛苦的撑开自己，使自己肥硕，却由于血肉的不足和空间的有限，只能在四周的挤压中维持着原状。

　　她和色果之间的感觉互通了，这种空虚而迟钝的状态，让她明白了建造一个肥硕的家是多么的不易而迫切。如果她将来有任何一点的进步或者摇摆不定，都应该放到这个屋子里来，进入到这个最熟悉她的色果之中，摊开来。

　　色果总能做出最有益于成长的决定。

　　吴相是个大人了，她应该认同到这一点。不认同的话，她的肉囊就会被色果彻底吸收，灵魂游荡在壳里，再也出不去。

　　她一旦认同了，色果的源物质就会在她血肉里形成烙印，跟着她一起走。

　　从此，吴相总感觉这烙印如石头一般压在心脏上，随着血液的冲刷播散出如同蚂蚁的物质，举着细小的触须，在四肢百骸爬行，那异样的感觉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你好了没？”

　　浴室的黑纹玻璃门被敲响，田雨的黑影贴在门上，催促着。

　　她们要去一个局，这是在烦劳的工作之余不容错过的放松时刻，而吴相占用着唯一的浴室，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好了好了。”

　　吴相最后冲了两下，打开门，田雨站在门口抱着双臂盯着她，吴相从他旁边挤过去，田雨顿时嚷嚷起来：

　　“你还不耐烦上了。”

　　吴相不理他，站在贴在墙上的镜子前梳理着自己，任凭田雨的白眼在旁边上下翻飞，做出“砰砰砰”的声响直到进到浴室里。

　　吴相挠了挠仍然感觉异样的后颈，对着镜子仔细瞧后颈上到底有什么，细密的半透明的细丝下面，露出一线似乎是皮肤的纹理。

　　每个人成年后，全身开始长满细丝，刚开始一段时间，能够透过细丝看见自己往日的样貌，但随着对细丝的关注度与日俱增，会变得越来越勉强，直至某一天再也看不见。

　　吴相使劲抓了两下，刚洗好还未梳开的细丝打起了结，吴相把镜子中的细丝捉在手中，一点一点的梳着，断开的细丝从缝隙中落下，渗着液，轻盈的躺在脚边地板的脏污里。

　　刚开始的几年，吴相动不动就往家里跑，享受着那种与家融为一体的感觉，仿佛这个色果完全属于她的真切满足。

　　她没事也回去，有事又回去，并没有专门挑选回去的契机，也忘记了小时候无助的感悟。

　　只不过在重新踏上离家的路途时，她常常感到难以忽视的空虚，总是不知不觉的沉浸在漫无目的的思考中，无法自拔，浑身没劲。

　　回家竟然能够引发这种类似血交之后的感受，令吴相厌恶不已，一遍遍回想到底是什么地方接错了轨。

　　然后，吴相发现，似乎每一次回家，呆在色果中，她的血肉和精力都在缓缓流失，并没有预想中的成长，为她做出的决定也仿佛并不是完全为了她——陈词滥调罢了。但她一次次认真的把这陈词滥调当做新的感悟重新领会，那莫比乌斯一般的痛苦简直触目惊心。

　　这难以言喻的不适终于令吴相渐渐减少了回去的次数，宁愿在外面漂泊，缩在租赁的色果中贡献自己的血肉，任凭回家的渴望在心底折磨。

　　她对着用透明胶粘贴裂缝的镜子，一遍又一遍的梳理着全身的细丝，把它们弄蓬松，弄柔顺，弄成一个完美的半透明的人形大光球形状。

　　她的细丝天生是清透的蓝色，边缘一点点的黄，所以不用去染色，在人群中也一样能够吸引人，在闪烁的光线中更是突出，隐隐能折射出金黄的光芒，如阳光下的水波，本来中等的级别，也有了上等的颜色。

　　上等的颜色是没有一丁点杂质的金色，散发极高的光亮度。这等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是绝对吸睛的存在。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时候，人们总是愿意为这样的美色买账。

　　细丝是无法改变天生的颜色和亮度的，哪怕染色、增光也只能够维持一时，所以为了使自己在竞争中突出，人们除了染色、增光，还会在细丝的粗细、数量以及装饰上下功夫。

　　浴室的门打开了，田雨走了出来，站在吴相旁边打理着他自己。

　　田雨的细丝比较稀疏，没吹干的时候可怜的贴服着，吹干了之后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田雨便从镜子边的挂钩上取下假丝片，把它梳蓬松，一片一片夹在细丝里，填补光球的漏洞。

　　他买的假丝片比他原本的头发要粗许多，为了均匀这种差异，他把上半身的细丝编成一缕缕小辫，还催促吴相不要弄自己了，快迟到了，帮他一起编。

　　编好了之后，田雨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很大的金色花朵状圆环，用无数发卡把它固定在上半身的辫子上，又在下半身的细丝间扎上白色彩带和黑色蝴蝶结。

　　然后他退了一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拨弄着周身散开的花朵的形状，调整着彩带和蝴蝶结的位置，检查稳不稳固，不时因为镜中的自己既美貌又个性而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