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之创世母神归来》沈风起

2、第 2 章 翌

　　翌日，天色阴沉。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钱府已经遣人来请了好几趟了，她一边走一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断了钱大小姐的念想。

　　拒绝真是一门艺术。

　　之前顾忌少女玻璃心，口头上暗示拒绝，行动上处处回避，看来没用！今天必须说得说破了，哪怕钱大小姐受不了刺激要当面跳钱塘江，她也不管了。

　　谁没死过呢。

　　她还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不同的是，世人往往怕死，可她却是盼着能早点死。

　　她记不清自己穿越过多少次了。每一次濒死的瞬间，身体的力量像烟一样散去，眼前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那片光就会来。

　　温暖的光晕包裹着她，变幻着瑰丽的色彩，像是一个怀抱，又像是一只轻轻托住她的手心。还有那道目光，温柔、悠远，带着好奇和爱悦，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宝物。

　　这一世，要活到什么时候才能死去，再见到它呢？

　　她不知道那片光是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一千年的轮回，好像是在等某件事发生，只是她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喂——”

　　一声娇唤响起，一只嫩白如藕的手在许先脸前使劲晃了晃。

　　许先猛地回神，一张似笑非笑的俏脸近在咫尺。绯衣女子歪头看她，眉眼弯弯：“许大夫这是想起谁来了？好好的走着走着发起呆来，看这表情，是在想某位姑娘？”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许先干笑两声，“我这赶着去看诊呢。”

　　“赶着看诊能半路发呆，还一脸春心地笑？”余夙伊一只手绕着自己的头发丝，慢悠悠地凑近。

　　一股明艳的异香窜进鼻腔，许先赶紧后撤一步。岂料那余夙伊不依不饶地贴上来，钻进她伞下，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觉到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扑在脸上。

　　许先抓稳伞柄向后跨一大步。

　　余夙伊欺身而上，一阵娇笑：“躲什么？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你离我那么近，就没点边界感吗？”许先无语，“你还怪我躲？”

　　余夙伊微仰着头，盯着她眼眸：“被我说中了？”

　　“说中什么了？”

　　“你呀，刚刚心里想着某位姑娘。”她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指，轻轻戳在许先心口。

　　许先身子一紧，正待再退，余夙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握伞柄的手，连人带伞攥在手里。

　　许先索性不挣了，“我确实是想着从前的一件事，但不是某位姑娘。我从前不会想着谁，往后也不会想着谁——”

　　“余夙伊。”

　　“嗯。”余夙伊应声，明眸善睐的看着她。

　　许先眼神认真，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悲伤：“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也不想骗你，你知道的，这些话我早都告诉过你，如果我能，我愿意——”

　　许先顿了顿，声音发涩，接着道：“我真的愿意，这一千年来，我遇到的所有人里，你是我最希望自己能喜欢上的人。”

　　“可是余夙伊，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当你是我这一世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值得你这样，余夙伊。你应该……你应该遇到一个能真正回应你的人。放手吧，好不好？”

　　“不好！”

　　“许先，我说不好！”

　　余夙伊目光灼灼：“是你说的，这个封建社会是吃人的社会，我放手了你怎么办？你姐愁得都生不了孩子了，你能不管你姐吗？许先，你做不到的。”

　　“你要怎么面对街坊邻居，怎么面对世俗纲常？喜欢你的凡间女子不少，但是她们都不知道你其实是女子，更没人可以陪你演戏。而我有漫长的寿元，我可以陪你把这一生一世都演完。”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借钱闹剧、逼上门看诊、媒婆拉纤这些你都没有受够吗？”

　　“呵，你问我在坚持什么？”

　　许先笑一声，眼眶红了，几乎是在压着声音咆哮：“你说我在坚持什么？那你又在坚持什么？你要的真的只是演戏吗？”

　　余夙伊忽然说不出话来。

　　许先眼角湿了，哽住声音道：“余夙伊，我知道你要的是我也喜欢你，可我做不到。”许先手用力的戳着自己的心口，“余夙伊，正因为是你，是我觉得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所以我没办法和你演戏，没办法明知道给不了你，还让你越陷越深。”

　　“许先……”余夙伊双目含泪，颤声道，“我也不过只努力了七年……”

　　许先摇头，唇角的笑容苦涩至极：“余夙伊，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在想，如果第一年就算了，又何苦耽误你到今天。我要去看诊了，你多保重。”

　　“许先！”

　　许先被扯得身子一晃，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余夙伊紧紧攥着袖子的手，握紧药箱肩带疾步向钱府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身后余夙伊的声音追上来——

　　“只要你没有喜欢别人，我不信，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

　　-

　　钱府坐落在临安城东，占了半条巷子，黑漆大门往里是五进五出的深宅，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高了半截，雕得龇牙咧嘴，透着一股子惹不起的气派。

　　钱大小姐闺名一个“婉”字，生得娇小玲珑，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人时像是含着一包泪。

　　许先一进门，她便迎上来，声音软糯：“许大夫，你可算来了。”

　　许先后退一步，保持距离：“钱小姐，请坐，我先诊脉。”

　　“不着急。”钱大小姐却把手腕缩在袖中里，挨着她坐下，期期艾艾，“许大夫，我爹说……等我们成亲后——”

　　“钱小姐慎言！”

　　许先退开一步，面色沉了下来。

　　“许某出身微末小门小户，高攀不起贵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我对钱小姐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顿了顿，看向钱大小姐的目光不带半丝温度，“今日我来，便是要把话说绝——请钱小姐收了这份心思，若再往许某身上费神，便是滋扰！还请自重。”

　　“你！”

　　钱大小姐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眼圈一红滴滴答答掉着泪冲进内间，没再出来了。

　　许先在心里叹了口气，话说重点好，省得再有麻烦。她起身收好药箱，正要迈腿。

　　"好一个滋扰！"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材圆润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手里捻着一串硕大的佛珠，正踱步而入。

　　钱老爷。

　　"见过钱老爷。"许先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钱老爷不紧不慢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许大夫说话不客气，我也就直来直去了。像你说的，你许家小门小户那点家产值不了几个钱，你若同意入赘，我钱府光是嫁妆就可以给你五倍不止。”

　　钱老爷嗤笑了一下：“你若是担心你那便宜三伯一家揪着许家无后眼馋祖产，这临安城里我钱万桥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或者说，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钱万桥起身逼近许先，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许先心中烦躁，压着脾气道：“钱老爷好意，许先心领了。但我小门小户的日子过惯了，高门大户的日子不知多少人求都来不及，钱老爷还请另觅良婿吧！”

　　许先转身就要走，却不料钱万桥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肩头，隔着衣料重重捏了几下，凑近低声道：“许大夫，这身子骨纤薄秀气的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儿身呢。”

　　许先浑身一僵正要挣开，却不料千万桥已收回手，“老夫说笑的，许大夫不必如此惊慌。”

　　许先用力抓着药箱肩带，不愿再多费口舌，转身就要走，身后钱万桥的声音追过来：“听说衙门最近挺忙的？”

　　“你什么意思？”

　　钱万桥呵呵一笑，“就是突然想起来，关心一句而已。”

　　许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直到出了巷口，狠狠踢飞一块碎石，看那碎石一路向前翻滚钻入草丛里，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不安。

　　钱万桥今天的话太不对劲，难道他知道自己是女子？不对，这些年自己都瞒过去了，再说如果他真的知道，又怎会让自己做他女婿？还有他为什么突然提及姐夫？

　　-

　　等到许先归家，已是酉时过半。

　　许先还没进院子，姐夫李公甫已经三步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她手臂。

　　“憾文，憾文，你总算回来了！”

　　李公甫看小舅子还在愣神，急道：“走，走，先进屋里说。”

　　许姣容早已上来摸摸她头发衣服湿了没有，好在都没打湿这才放心。于是姐姐姐夫两片嘴开始不停歇问个不停。

　　原来今儿个钱府是铁了心非把许先逮上门去不可，早放了小厮在这边儿候着，如果许先没去钱府看诊就回家的话，小厮正好堵个正着。姐姐姐夫又问了许先钱府里的情景，三人扎堆儿唉声叹气。

　　许姣容快愁哭了：“小时候生怕你吃得不好长得不高被人欺负，这倒好，我这养的巴心巴肝的，没料到被人惦记上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李公甫胡子扯断了几根，表情痛苦地安慰道：“娘子，憾文长大成人、一表人才，这是好事嘛。别哭坏了身子。”

　　许姣容长吁短叹，许先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力安慰了姐姐半晚上，总算把人送去睡觉了。

　　-

　　是夜，许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公甫说衙门最近在抓临安城外一窝野匪，不过是每隔几年都会遇到的差事，李公甫是衙门老人知道深浅，为了不让许先担心又给她讲了许多这里面的门道。

　　姐夫这边许先好不容易安心一些，可余夙伊的眼睛总在她脑海里晃。

　　“只要你没有喜欢别人，我不信，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

　　许先揪着胸前的衣襟，很想把五脏六腑掏出来看看，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千年的轮回里，她像是一个被置于实验皿中的生命体验者，不知谁设计了这一切，又为了什么。她慢慢地学会喜怒哀乐，学会对世间万物的感同身受。可唯独心动的感觉，像是一扇始终推不开的门。

　　她只知道自己唯一执念便是那道光，可她不知道那片光会是什么，但她无比确信，不是余夙伊。不可能是余夙伊。

　　否则连她自己都想不通，她为什么就是喜欢不上余夙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