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4、如愿 4.如愿

　　4.如愿
　　人群慢慢散开，不少人走的时候还在搭伴，商量着回去等群里消息。周晓雨和方慧并肩走出公司，傍晚的风拂过来，带着校园里草木将枯的那股干味。
　　“听着确实还行。不收钱，又是学校介绍的。”周晓雨一边走一边说，“要是真能分到客服，就在屋里打电话，不用往外跑，我就放心了。”
　　方慧嗯了一声，却没有她那么轻松，垂着眼，慢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是听着稳妥。不过咱们还是多留个心眼。群里的通知都记好，培训的地点、公司的位置，提前存下来。每次去，互相报个平安。”
　　周晓雨愣了愣，随即点头：“对，你说得对。小心一点总没错。”
　　回到宿舍，周晓雨第一件事就是点开群，翻张美函刚发的消息，里面标了第一次培训的大致时间和地址，还好，都是在公司。最后附了一条提醒：培训当天带上身份证复印件。
　　“还要身份证复印件。”她把手机递过去。
　　方慧接过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她：“复印件上写一行字，就写‘仅供朝露保险兼职登记使用’。”
　　“这有用吗？”
　　“不一定有用。”方慧说，“但写上不吃亏。”
　　群里渐渐热闹起来，女孩们七嘴八舌地提问，大多是问培训要不要考试、路上好不好走。张美函一条一条回，语气一直是那个温和的学姐。
　　连着两天，群里安安静静。周晓雨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摸出手机看一眼，心里悬着。直到周三傍晚，通知来了：本周五下午两点，朝露保险公司一楼会议室，第一次培训，自行前往。
　　消息刚发出来，群里一下炸开。
　　周晓雨立刻转头：“通知出来了，周五下午培训！”
　　方慧放下习题，读完消息，沉默几秒：“周五下午我正好没课。查一下公交路线，提前出门，别迟到。”
　　那天夜里，周晓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半是期待，一半是说不清的不安。她安慰自己，是学校推荐的兼职，还有学姐对接，不会出事。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是麻将牌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妈。”
　　“嗯，说。”
　　“我找了个兼职，学校介绍的。以后可能周末不常回家。”
　　“随你。”母亲的声音隔着牌声有点远，“别耽误上课就行。你自己在外头，别惹事。”
　　“生活费……”
　　“月初不是刚给你打了吗。”母亲的语气立刻紧了，“你哥那边要交房租，家里这个月也紧。你先省着点。”
　　“我知道了。”
　　“挂了吧，我这打着牌呢。”
　　电话断了。周晓雨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宿舍里有人在洗衣服，水声哗啦哗啦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周五下午，二十个女孩按着约定，陆续往朝露保险公司赶。
　　楼房看着很正规，门口挂着朝露保险的牌子，大厅的玻璃擦得很亮，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张美函早早等在门口，看见她们来了，笑着招手，把一行人带进一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长桌，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等所有人落座，张美函走到台前，身后跟着一个穿正装的中年男人。
　　“人都到齐啦。”张美函侧过身介绍，“这位是李经理，今天由他给大家做第一场培训。”
　　李经理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齐，笑起来眼角堆着纹：“同学们好，欢迎来到朝露保险。”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屋子年轻女孩。
　　“今天咱们不讲复杂的条款，先聊聊这份兼职能带给大家什么。”他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件对每个人都有好处的事，“不管是客服岗还是礼仪岗，本质上都是接触保险行业。不只是赚一点零花钱，更是一次锻炼自己、开阔眼界的机会。”
　　底下安安静静。周晓雨坐直身子，眼角瞟了一眼方慧。方慧握着笔，在本子上记了两句，神色冷静。
　　“很多同学可能以为客服只是接打电话，机械回访。不是的。”李经理摇了摇头，“客服是和客户沟通的第一道窗口。你要听得懂对方的顾虑，适时给客户讲解产品，挖掘客户需求。咱们做保险，核心就是沟通。”
　　这话一出，周晓雨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客服只要照着模板问话、记录信息，不用推销。
　　后排一个女孩迟疑着举起手：“李经理，客服还要推荐保险产品吗？之前学姐说主要是回访。”
　　李经理脸上的笑没变：“回访是基础工作。客户有疑问、有兴趣，咱们自然要顺势介绍。没有强制要求每个人必须出单，但有业绩，才有更高的绩效工资，收入才能上去。不然只靠基础工时费，赚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把PPT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各式各样的提成比例表，红的黑的数字排得很密。
　　“咱们这个行业，收入上限很高。做得好的学生兼职，一个月几千块都不难，远比发传单、做简单礼仪划算。”
　　张美函站在一旁，适时补了一句：“大家不用有压力。前期慢慢来，先熟悉产品。公司会教沟通话术，跟着学就行。”
　　方慧停下笔，抬起头：“经理，如果我们不想推销，只做单纯的回访接听，可以吗？”
　　屋子里瞬间静了些，不少女孩都跟着看向李经理。
　　李经理笑了笑，语气听着依旧温和：“岗位是灵活调配的。只做纯回访的名额很少，优先留给愿意配合业务转化的同学。咱们招这批人，本来就是为业务线服务的。大家先好好培训，多了解，说不定之后你们自己也想试一试。”
　　周晓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想要的是一份不用和人推销、安安稳稳的活，不是去卖保险。她悄悄往方慧那边靠了靠，用气声说：“好像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方慧轻轻点头，没出声，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提成数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李经理没有停：“接下来几天的培训，会逐一讲解主推险种、销售逻辑、促成话术。还有一点提前说明，想要正式上岗，每个人都需要注册一个保险从业的电子账号，需要提交身份证信息，之后还要完成线上测试。”
　　“注册账号会不会有风险？”有人问。
　　“放心，都是行业正规登记，只用于公司内部业务。”李经理说，“这是监管要求，所有参与业务对接的人员都要有登记。”
　　培训继续往下走。屏幕上的内容渐渐偏向产品介绍、怎么抓住客户心理、怎么引导客户考虑投保。
　　原本满怀踏实感的女孩们，心里慢慢打起鼓。有人低头互相耳语，有人攥紧了笔记本。那份由“学校介绍、学姐带队”撑起来的安全感，悄悄裂开一道缝。
　　崔婷婷反而是听得最认真的一个。她把提成表抄了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培训过半，李经理话锋一转：“培训结束之后，会做一个意向摸底。愿意留个险方向的，优先安排礼仪活动，同时跟着学展业；偏客服的同学，也要接受转化任务。我们会根据学习情况，最后确定岗位。”
　　周晓雨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她只是想找份安全简单的兼职补贴生活费，从来没想过要卖保险。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美函。那位学姐站在侧边，神色平静，仿佛这些内容都理所应当。
　　方慧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轻轻推过来：先听完，回去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