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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许诺与恨意 18.许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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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许诺与恨意
病房拉着半幅遮光帘,午后的日光滤过布料,落得淡而闷。消毒水的味道裹在空气里,压着破屋里面残留的血腥味。
老王是被一点动静慢慢拽回意识的。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许久,才看清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是张美函。
她手里捏着一根香蕉,果皮剥到一半,正慢悠悠咬着果肉,神态松弛,仿佛几天前在破屋里面抵着脖颈握碎玻璃、浑身沾血的那个人不是她。
“醒了?你可真能睡。”张美函抬眼扫向病床,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关切,也没有敌意,“接诊的时候秦医生说了,你颅内受创太重,很有可能就这么醒不过来了。没想到命挺硬,扛过来了。”
老王喉咙干涩发疼,试着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脑子一片混沌,之前破屋里厮杀、后来大批人破门而入的画面碎片一样往脑子里撞,理不出头绪。
“第二批冲进来的那些人,是来救我的。”张美函咬下一口香蕉,慢慢嚼着,一句一句给他解开谜团。
这句话落进老王耳朵里,他心里猛地一沉,之前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全通了。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事发仓促,消息不可能传得那样快;屋里那几个人转眼倒在血泊里,新来的人进门,不先控场,第一时间就冲着他下死手。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归成了对立面。
“所以结果就是,我没死成,你也捡回一条命。”张美函把香蕉最后一截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果皮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老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在默默盘算后路。死在那间破屋里,一了百了,不用再夹在各方势力中间受煎熬。可现在活下来了。一边是老周,知道事情办砸,绝不会轻饶他;另一边是张美函,这个姑娘心思深、手段狠,他也不敢笃定对方会放过自己。
万般进退无路,他扯了扯嘴角,无声地苦笑。
张美函把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等他开口,直接说破他的顾虑。
“你不用瞎琢磨后路。你死不了,你闺女也死不了。”
老王僵住。
“我已经联系好了血液病的专科医院。协和那边的专家号,是从别人手里转的。往你爱人账户转了五百万。以后你姑娘的手术、排疗、后续养护,她们娘俩不用再为钱发愁。”
老王猛地侧过头看向她。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惶恐、感激、难以置信拧成一团,堵在喉咙里。千言万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笔钱,是他拼了命都挣不到的数目。
“安心养伤。”张美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等伤势痊愈,出院之后,你做我的专职司机。我去哪,你跟到哪,去厕所也跟着。”
她顿了顿:“算是换你今天在破屋里面,愿意站出来挡那一下。这笔账,我记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起身走出这间病房。
回到属于她的单人VIP病房,门虚掩着。杨爸已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等了很久,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安静地等她回来。房间里只有低低的空调风声。
“对那个老头,倒是比对我还上心。”杨爸抬眼看她。
“那天在破屋,是他站在门口替我挡了第一道冲击。”张美函走到他面前。
“我也救过你,不止一次。”
张美函沉默片刻,轻轻唤了一声:“爸爸。”
杨爸抬眼。
平日里她永远规矩地喊“杨爸”,带着一层距离感。这样卸下分寸、直白的一声“爸爸”,极少听见。
“我伤好了。”张美函顺势坐进他怀里,手臂绕上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遮光帘隔绝外界的喧嚣,刚刚在生死边缘绷紧的那根弦,这一刻暂时松开。
温存过后,她蜷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安安静静,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与锋芒的猫。只有眼底深处还藏着散不去的冷。
“说吧,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杨爸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问。
“都杀了。”张美函的声音很轻,没有嘶吼,没有激动,平静得吓人。
“老周,还有李晓丽?”
“包括那天破屋里动手的三个人的全家。”
“范围太大,牵连的人太多,不好操作。”
张美函微微偏过头,想了片刻,缓缓让步:“那就只清算他们的父母、配偶和子女。”
杨爸没有马上答。他把手里的烟放回烟盒里,盖上盖子。
“你算过没有,这是几户?”
“五户。”
“五户是什么概念,你懂不懂。”他说,“这五户里,本地有几户?”
“四户。”张美函说,“老周的儿子在国外,但是这几天回来了。”
杨爸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我看过航班。”她说,“他每半年回一次,这次提前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
“动至亲,风险极高。一旦漏出一点风声,很难收场。”杨爸缓缓说,“灭亲这种事,没有想象里那么简单。我们可以换个办法。”
“爸爸。”张美函打断他,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我累了。哄我睡吧。”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继续商量复仇的计划。
疲惫漫上来。连日惊吓、伤口疼痛、紧绷的算计,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往他怀里深深一缩,脑袋埋在他胸口,闭上眼。
呼吸慢慢放缓。没过多久,她就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杨爸坐着没动,让她靠着。窗外日光一点点斜下去,落在遮光帘上,从白亮变成昏黄。
他低头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还没长好的口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