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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向深渊 19.心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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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向深渊
张美函顺利出院之后,杨爸那边很快动手,寻了合规的由头,把老周和李晓丽一并控制、送了进去。
由头不算大,也不算小:一笔三年前的账目对不上,一支来路不明的款子,一个被举报的“非法集资线索”。够立案,够留置,也够把他们从那张网上暂时摘下来。
张美函没说什么,照旧回来打理手上这摊事。
对外依旧说是在校兼职的礼仪队负责人。其实保险只是壳子,一份份保单像细密的绳,把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捆在同一张网上。人情、筹码、交易,全都藏在签单、酒会、礼品和寒暄底下。
酒会一场场照常排。宾客谈笑风生,所有人都守着心照不宣的规矩。
老王出院以后,剪了头发,换了深色夹克,早上八点半准时把车停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他不多话,也不问,只在张美函下车的时候说一句“我在这儿等”。
周晓雨见过他一次。
那天她赶场迟到,一路小跑到公司门口,看见张美函从一辆黑色车上下来,车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扶着门框。
“学姐,那是谁啊?”
“司机。”张美函说。
“你什么时候有司机了?”
“事多,跑不过来。”
周晓雨“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奇怪。一个学生兼职的队长,怎么会有专职司机。可她也知道,这些事问多了不好。
这段时间,周晓雨的活干得越来越熟。
她自己也买了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硬皮,和方慧那个差不多。
她记的东西和方慧不一样。她记的是场次:哪家酒楼几楼、几桌、主推多少、赠品是什么、业务员姓什么。她记的是人:哪个业务员好说话,哪个业务员爱甩锅,哪个客户喝酒以后会拉人说话。
她记得很细。有一次何秀兰看见她在后台翻本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记得不错。”
“我怕忘。”
“怕忘就对了。”何秀兰说,“记东西的人,比不记的人少挨骂。”
周晓雨把这句话也记在本子上。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学的是谁的做派。
这天散了场,她单独留下来,找到了张美函。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桌上摊着下一周的排班表。张美函正在用红笔改人,改得很慢,划一下,停一下。
“美函学姐,”周晓雨站在桌前,“您是不是等到毕业,就要走了?”
张美函抬眼看向她。
出事之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抽身离开。可破屋那一回濒死的经历刻在骨头里,周晓雨这句随口一问,反倒戳中了她藏在心底的念头。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周晓雨,等着她往下说。
周晓雨迎着她的目光,语气稳得很:“我想去五百的场。”
张美函眉梢一沉:“所以,是看不上现在给到你的资源了?”
“嗯。”周晓雨没有回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也想明白了。我觉得我可以。”
“先从一百档的场慢慢跟。攒够本钱,足够你出去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张美函说,“五百的,不适合你。”
“让我试试好不好。”周晓雨不肯退。
张美函的神色一下子严肃下来,声音压得低:“你根本没弄懂。五百,说的不是保额五百万那么简单。”
“踏进五百档的圈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一旦进去,生是这张网里的人,死也是。你以为五百的场,只是来碰有钱人?”
她把红笔放下,往后靠了靠,看着周晓雨。
“周晓雨,你好好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晓雨抬着头,眼神亮得执拗,一字一句:
“我想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张美函愣了一瞬:“啊?”
“我想成为你。”
“滚!”
“好的。”
周晓雨没有迟疑,一声应答干脆利落。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不慌不忙。
张美函一时懵住了。她预想过周晓雨会哭、会争辩、会委屈,唯独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门关上以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老王那时候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等。周晓雨走过去,朝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进了电梯。
老王等她走了,才推门进去。
“这丫头感觉挺像你的。”他说。
张美函没答。
“要不,就让她试试?”老王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培养个接班人。六月份你就要毕业了,有她接上手,咱们就能抽身离开这里。”
张美函沉默许久,心口沉甸甸的,像认了命一般,开口:
“去,把她叫回来。”
老王快步追出去。
不多时,周晓雨重新站回她面前。她大概是跑上来的,胸口还有点起伏,脸上却绷着,一副“你要是再骂我我就再走一遍”的样子。
张美函定定望着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大致的我都摸清了。”周晓雨说得平静,没有半分惊慌,“这套保险的运作套路,它真正的用处,还有缠在里面整张的关系网。”
“说说看。”
“保单是明面上的东西。业务员拿提成,公司拿规模,客户拿返点。”周晓雨说,“可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些。是人。是哪个客户认识哪个领导,哪个领导的孩子在哪个业务员手里买的单,谁家的人情欠着谁家的人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张网记的不是钱,是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美函看着她,眼神第一次变得有点不一样。
“不止是五百。”她缓缓松口,“从三百档起,中间隔着一道坎。”
“什么坎?”
“周六晚上有一场三百的专场,你跟我一起上。”张美函说,“看完你自己回答我。”
“好的姐!”周晓雨眼睛一下亮起来,满是喜出望外。
她不知道不久前张美函遭遇绑架、在破屋里面和死神擦肩而过的事,只听说她生了场病,休养了一阵子。
等门关上,张美函把台灯关了。
在这行泡久了的姑娘,很难一直抱着最初那份纯粹。周晓雨本来算是里面心思干净的那一类。可这么多场酒会看下来,见过出手阔绰的客人,见过一场场高额的提成,见过有人靠着这张网轻而易举拿到旁人拼很多年都得不到的东西。
她很擅长自我说服。一遍遍告诉自己:规矩是死的,机会摆在眼前,人得抓住。别人能往上走,她也一样。
她只看见张美函站在高处,游刃有余,手握筹码。她看不见那光鲜背后,是刀和血,是踩在悬崖边上换来的位置。
张美函坐在暗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本想拦住她。可刚刚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有些路,旁人拦不住。是周晓雨自己,主动伸手,想要去碰那张裹着蜜糖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