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藏锋》一***兔

9、旧人至，却防身上尘 二夫人靠在

　　二夫人靠在床枕上，盯着房梁发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这屋子的地龙下人也并不上心，所以取暖还得靠这炭盆。
　　何妈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劝，最后只叹了口气，默默把桌上的茶杯重新添满了热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夫人，奴婢有事禀报。"
　　是管洒扫的刘婆子的声音。
　　二夫人皱了皱眉："进。"
　　刘婆子推门进来，福了福身。
　　"夫人，门上的人让奴婢来通禀，前些日子您娘家侄女，武柳儿，到了京城，说是来投奔你的。"
　　二夫人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懵。
　　武柳儿，她哥哥的女儿。
　　她哥哥的事她在京中是有耳闻的。秋汛时河堤塌了，淹了两个村子，上头追责，她哥哥抄家，斩首。
　　二爷回来那天脸色铁青，在屋里嘟囔了好一通，说她娘家人不争气，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自己。
　　她当时听了也就听了，她和哥哥从小到大就不亲，毕竟他哥哥是通房丫鬟所出，身份低贱，自己母亲更是不喜一个丫鬟比自己先生出儿子，所以她也是打小就看不上这个哥哥。
　　更何况远嫁到京里，她更觉得是飞上枝头，这些年跟这个哥哥更是连封信都没通过。
　　哥哥出事，她心里说不上多难过，只觉得晦气，怕二爷迁怒于她，小心翼翼地伺候了好些日子才把这茬翻过去。
　　至于武柳儿，那孩子多大了？没什么印象呢……她出嫁那年好像见过一面，躲在门后头，瘦瘦小小的。
　　她以为那孩子早跟着她爹一起没了。
　　"她……没死？"二夫人的声音有点发飘。
　　"人就在偏厦里。说是路上走了很久，前儿晚上到的。当时府里没人，她去敲了隔壁荣亲王府的门，晕在人家台阶上了。荣亲王让人把她送过来的。"
　　"荣亲王让送过来的？"二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二夫人靠回床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脑子里飞快地转。
　　武柳儿没死，可她爹是钦定的罪臣。这丫头如今算什么？罪臣之女。
　　自己若是收留了她，万一二爷回来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惹是生非？万一连累了二房——
　　她咬了咬嘴唇。
　　可转念一想，人是荣亲王让人送来的。
　　王爷亲自遣人送到周家门前，这要是把人往外一扔，传出去算什么？王爷的面子往哪搁？二爷就算再不乐意，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驳王爷的好意。
　　"带她过来吧。"二夫人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
　　刘婆子应了一声，正要退下，二夫人又叫住她。
　　"等等。"
　　她皱着眉，像是想到了什么，嫌恶地撇了撇嘴。
　　"先带她去梳洗干净，再带过来见我。估摸着这一路从肃宁走到京城，身上不知腌臜成什么样，别带了虱子跳蚤进来，脏了我的屋子。"
　　刘婆子连忙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等人退下了，何妈才低声道："夫人，若是这丫头真是罪臣之女，咱们——"
　　"怕什么？"二夫人冷笑一声，"王爷送来的，谁能说什么？先看看再说。要是真有什么不妥，到时候再想法子打发走也不迟。"
　　何妈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往炭盆里添了块银丝炭。
　　火光映在二夫人脸上，一明一灭。
　　慕琬若被刘婆子领着去了后罩房的小澡堂子。
　　热水是现成的，刘婆子给她拎来一桶，又翻出一套粗布袄裤，说是府里粗使丫头的旧衣裳，让她凑合着穿。
　　慕琬若当然没挑剔。
　　褪去身上那层泥垢的时候，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热水浸过皮肤，冻疮被烫得发痒，她咬着牙没出声。洗完后换上那套粗布衣裳，虽然大了些，但至少是干净的。
　　刘婆子又找了把木梳，让她把头发梳顺了。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
　　自己脸是瘦的，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尖尖的。
　　但因为年轻，皮肤底子好，洗去污垢后透出一层莹白的光泽，像羊脂玉上蒙了层薄霜。
　　眉骨生得高，眼窝微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偏狭长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冷意，笑起来却又弯成两道月牙，甜得恰到好处。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不点而朱。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黑得像一匹缎子。
　　慕琬若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丫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低眉顺眼地跟着刘婆子往静梧院走。
　　静梧院的正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二夫人坐在床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进来。"
　　慕琬若跨过门槛，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姑母。"
　　二夫人这才抬起眼。
　　这一看，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面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袄裤，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挽着，身上没有任何首饰。可就是这样一身打扮，站在那儿，像一棵雨后刚从竹林里冒出来的笋尖，干净、挺拔、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生气。
　　那张脸瘦是瘦了些，但五官长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先垂下来，睫毛覆住瞳仁，像两把小扇子，乖巧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二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姿色好才有用啊。
　　"柳儿？"她放下菩提子，声音里带了三分热络，"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腰这儿呢。"
　　慕琬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姑母，一别数年，侄女……不孝，让您担心了。"
　　这话虽是假的，但她说出来显得极真，仿佛真的十分思念姑母。
　　二夫人招招手："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慕琬若走上前，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二夫人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啧啧了两声。
　　"出落得这么漂亮了，倒是比你爹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