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心事》一枚疯子

2、偶遇

　　国庆假期，夜晚的环湖公园，人熙熙攘攘，周边全摆满小摊，黄白色路灯下，嘈杂的声音挤在一块把湖面都震起涟漪。

　　大爷大妈跟着欢快音乐跳舞，辛一川坐在长椅上直愣愣地看了半小时，风吹拂他的脸颊，身后还传来一些戏曲声。

　　渐渐地，静静地，人越来越少，辛一川的头发都被湖风吹得沾了点湿气，黏腻腻的。

　　夜渐深，他也站起身，路过了儿童娱乐区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滑滑梯上，他扫了一圈周边，上前几步摸了摸光滑的梯面。

　　一个轻快的脚步从他身后靠近，声音稚嫩地说：“妈妈，我们玩……”

　　辛一川猛地收回了手，转身无措地看向朝他走来的一对母子，尴尬地离开了。

　　走了十几分钟，辛一川站在红绿灯处望了眼学校，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过马路去公交车站时，便远远看见对面卖报亭处站着几人。

　　是熟悉的王振柠和刘一鸣，还有一个像是成年人，顶着一头黄毛。

　　他身体顿了顿，绿灯高高亮起，他垂头走了过去，脚步不由地加速放轻，想快点离开。

　　斜前方传来一道声音：“辛一川。”

　　他拘谨地抬头看向关了灯的卖报亭。

　　王振柠咧着嘴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他蹭了蹭鞋底，才慢慢上前。

　　王振柠把一张红色钞票抵到他身前，语气轻松，“帮帮忙，帮我们去那边药店买点药，里面阿姨认识我们，不方便进去。”

　　他看着那钱，手在衣摆处摩挲。

　　黄毛见他迟迟不拿钱，啧了一声，“帮不帮就一句话，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

　　“没事，不帮也行——”

　　他在王振柠收回手的瞬间拿过了钱，他其实也没多抗拒，只是心里发闷在犹豫。

　　王振柠拍他的肩膀，嘴角笑了笑：“谢了，回头请你喝水。”

　　辛一川缓缓走向侧方药店买了一堆药，不自在地往回走，脚步很慢，看着那三人在原地闲聊。

　　黄毛含了根烟在嘴里，半耷拉着眼皮，表情不屑：“那人是谁啊？唯唯诺诺的怂死了，我刚刚都想自己去买药了。”

　　刘一鸣坐在地上，蹙眉盯着自己手臂上的刮痕，嘟囔道：“我同桌，在学校只会写作业，书呆子一个，我都懒得理他。”

　　黄毛道：“怪不得，看着就来气。”

　　王振柠推了推黄毛肩膀，语气轻飘飘的，“还好吧，我倒看他挺顺眼的。”

　　这话无人上心，王振柠看大部分人都顺眼。

　　刘一鸣没在意，回想起辛一川在学校的表现：“他太好欺负了，迟早要被人盯上。”

　　王振柠余光看向即将走近的辛一川，这人肩膀微微向内扣，总是把自己缩在一块，他眼睛转动，“没人能欺负，你俩别说了，人来了。”

　　辛一川走近三人，偏过头把药递给面露微笑的王振柠。

　　黄毛扫视着辛一川，双手交叠抱胸，像是在劝告：“你太蔫巴了，能不能支棱起来啊？”

　　王振柠朝大黄毛警示地瞥了眼，语气平和：“诶，人家性格就那样，还帮忙买药了呢。”

　　“……还剩54块，给你。”辛一川缩着头，眼神飘忽，转过身想默默离开。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王振柠抓住，对方朝他挑了挑眉：“等我一下，涂完药就载你回去。”

　　他摇头，没敢抬头看对方，“没事，不远。”

　　黄毛蹙眉，威胁的语气：“叫你坐车就坐车，走什么？”

　　这一声把辛一川震住了，肩膀在单薄衣服下小幅度颤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不动了。

　　王振柠的手感受到抖动，觑了一眼黄毛，“行了，别唬人，人刚帮了忙的，辛一川你要想——”

　　圆场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辛一川轻轻应了声“好”。

　　夜晚月亮皎洁，王振柠坐在车上，辛一川偷瞄旁边的俩人，小心翼翼地抬腿跨坐上后座，手紧张抓着裤子，指腹在衣料上摩挲。

　　“你坐稳了。”王振柠说完拧动车把，车身一晃，辛一川敛紧下巴，腰背僵住，一点不敢松懈。

　　车迎风驶在街道上，王振柠先开的口：“你别怕他俩，他们就嘴上厉害，人不坏。”

　　他手蜷起，不知道怎么接话，随即王振柠扫了眼后视镜，继续说：“在一中不能表现得很怂，会被欺负的，真遇上事可以来找我。”

　　晚风把王振柠身上淡淡洗衣液香味和刺鼻药味吹拂到他鼻尖，他偏头躲开，应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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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底是台风季，雨像玻璃珠般砸在土地上，学校道路排水系统差，水已经淹到脚腕。

　　一群人在教学楼楼下往外探，盯着这雨发愁，只有少部分人硬着头皮走。

　　王振柠在楼梯处闲聊片刻，扫视一圈，“不行了，你们谁能借把伞给我，我还要上晚修。”

　　刘一鸣乐出声：“反正我是没带伞，普通班也没晚修这回事，你加油。”

　　五个人里只有两个人有雨伞，王振柠叹了口气往外走去，手伸到屋檐外停留几秒，手掌湿透还淌了点水。

　　刘一鸣拍他肩膀，指着一处，“辛一川有伞，你和他一块走得了。”

　　王振柠目光移向那处，只见辛一川背着款式老旧的书包，手里握着伞，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水。

　　王振柠快速走过去，眉眼微微上挑，“辛一川，一起回去吧，出校门你坐我车走。”

　　辛一川被突然出现的王振柠吓得一激灵，身体往后退了几步。

　　王振柠抓住他的肩膀，提醒道：“小心踩到人。”

　　辛一川往后一看，身后的女生正抿紧下巴看着自己，他讪讪道：“不好意思。”

　　王振柠朝他眨眼，“怎么样？我蹭你伞出学校，你坐我车直接回家。”

　　没等他同意，王振柠就扯着他往前移了移，说：“行了，一块走吧，当帮忙了。”

　　辛一川绷着身体，小声说：“积水了，我要脱鞋才能走。”

　　“行，你脱。”王振柠说完自己也开始脱鞋，几下就把鞋脱了拿在手中，目光开始落在身旁的脚。

　　辛一川已经脱了一只鞋，另外一只脚刚伸出来，露出了洗得发灰的黑色袜子，脚尖有破洞，边缘还起球。

　　辛一川猛地顿住，下意识地把脚往回收，僵在那不动了，难堪地抿紧嘴巴，抬眼瞄向身侧的人。

　　王振柠看着那只脚愣了几秒，接着目光移到对方脸上。辛一川的脸逐渐泛红，慌忙地躲避他的目光，模样很是窘迫。

　　辛一川拢着眉眼，嘴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王振柠安静看了片刻，心底泛起一丝异样，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事，我打球袜子也经常破洞，我妈买了很多袜子，我回去给你拿几双。”

　　辛一川把伞递给对方，敛起了情绪，“你走吧，我等雨停再走。”

　　王振柠眉头蹙起，眼底泛起一丝怜悯。辛一川像是他小时候养过的小乌龟，敏感又脆弱，轻轻一碰就缩在壳里。

　　他撑起伞轻声说：“一起走吧。”

　　辛一川摇了摇头，肩膀往后缩，“不用，我可以等雨停的。”

　　王振柠像是听不见，轻轻勾着辛一川肩膀往外走。

　　辛一川立马抓住对方胳膊又快速放开，小声说：“那你等等……我把鞋脱了。”

　　俩人挤在一把雨伞下，辛一川很安静，像是还在为破袜子的事难堪，往伞外移了移，不敢靠太近。

　　氛围太闷，王振柠胡乱扯了几句，辛一川只应了一声“嗯”，脚尖在水里动了动，像是在神游。

　　雨在伞上“嗒嗒嗒”响，王振柠余光瞥见对方绷着的下颌，手把对方往回勾了勾，雨水没再落在辛一川的肩上。

　　俩人沉默地走出校园，辛一川再次坐上这辆车有点恍然。

　　他缩在雨衣里，雨水打在脸上，刹车的惯性使他微微往前倾，水滴从鼻尖滑落，这次不再是洗衣液混着药的气味，是潮湿闷霉的塑料味。

　　辛一川第一次站在这栋小洋楼前，院子竟然还有石椅和小水池，他把雨衣脱去，撑着伞把王振柠送到屋檐底下，刚准备转身离开就被人拉住胳膊，王振柠说：“跟我进去，我拿袜子给你。”

　　吴莉穿着围裙从屋里探出头，眉眼温柔，“呀，新同学啊，你是对面那家的孩子吧？”

　　王振柠把他扯进客厅，“妈，你看着他，别让他走了。”说完转身往楼上跑，不忘回头大喊：“你坐着等几分钟，我很快下来。”

　　辛一川扫了一圈屋里的精致装修，他脑海里闪过自己屋里的折叠床，湿漉漉的脚站在原地不敢动。

　　吴莉端着盘子走了过来，辛一川悄悄把鞋藏在身后。

　　“快坐下，你先吃点蓝莓，他一会就下来了。”

　　辛一川点了点头，身子却僵着没动。

　　吴莉看出他的不适，“同学你不要紧张，你坐着等他，我现在去弄饭，你留下一起吃晚饭吧。”

　　他着急地蹙了眉，脱口而出，“我回去吃。”

　　“这哪里行，一会你们要上晚修的，吃完我让他爸送你们一块上学。”

　　他声音逐渐变小，“……我是普通班，不上晚修。”

　　吴莉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笑笑，“那也没事啊，在这吃吧，你外婆现在应该还没收摊，你回去也是饿肚子。”

　　他藏在身后的手紧抓着鞋子，“我要回去弄饭的。”

　　吴莉神色诧异，眼底逐渐柔和，“呀，你还会做饭啊，你——”

　　“妈，别抓着人问了。”王振柠走下楼梯，把几双独立包装的袜子塞他手里，“好了，快回去洗脚吧，那水很脏，小心感染。”

　　辛一川看着手里的袜子，指尖蜷起攥着，“谢谢。”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脚上，心底生出了隐隐不安、局促的感觉，这让他在未来的某天，下意识地躲避王振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