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豪日常》金黄稻花香

5、第 5 章 沈

　　沈棠蹲阿声的语音厅，比认识周砚还早。

　　那会儿她刚回国，家里乱七八糟的事一堆，她爸让她接手公司，她嘴上答应，实际上每天上午去公司晃一圈就溜，下午窝在出租屋刷直播。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找个语音厅挂着听声儿。语音厅不像视频直播，看不见脸，就听个响，跟开收音机差不多。她关注列表里语音厅那一栏蹲着七八个主播，有念诗的，有讲故事的，有纯聊天的，有半夜讲鬼故事吓人的。她挨个听过一遍，最后固定蹲在“深夜留声机”这个厅里。厅主阿声，每天晚上十一点开播，凌晨两点下播，专门伺候她这种半夜不睡觉的夜猫子。

　　阿声声音好听。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做作低音炮，就是正常说话，但音色偏沉，带点自然的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耳朵那种质感。念诗念文讲故事都行，念到煽情的地方会停一停，喝口水，再接着念，停的那几秒沈棠觉得耳朵眼儿里都痒痒。

　　沈棠头一回进他厅的时候刷了俩嘉年华，阿声压着嗓子说了句“谢谢铁柱姐姐”，然后问她：“姐想听什么？”沈棠扣字：“随便。念点能让人睡着的东西。”阿声笑了一声，声音低低地从耳机里传出来：“那姐你躺好，我给你念《小王子》。”他念得确实好，念到狐狸那段的时候声音放得特别轻，跟哄小孩似的。沈棠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手机一歪砸鼻梁上，她“嘶”了一声，阿声那边停了：“姐？你没事吧？”沈棠扣字：“没事。手机砸脸上了。”阿声笑了一声：“那我给你念点别的。念《夜航西飞》？”沈棠说随便。后来沈棠就成了他厅里的常客。她也不是天天去，就睡不着的时候挂着，有时候刷俩嘉年华，有时候不刷光听。阿声每回她进来都能认出来，压低声音说一句“铁柱姐姐来了”，然后接着念他的。他不像别的主播那样拼命要礼物，也不怎么跟弹幕互动，就是念东西，偶尔跟观众聊两句。沈棠觉得这人挺省心，不用她费脑子应付。

　　有一回她半夜心口不舒服，翻来覆去睡不着，进厅的时候阿声正在念一首诗，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姐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听你呼吸声有点重。”沈棠愣了一下。语音厅就听个声，他还能听出她呼吸重？她扣字：“你耳朵这么尖？”阿声说：“我干了三年语音了，谁状态不对我基本能听出来。姐你没事吧？”沈棠说老毛病，心口有点闷。阿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沈棠听见耳机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轻：“姐你手边有热水吗？”沈棠说有。阿声说：“你喝口热水，然后跟着我呼吸。吸气——四秒，憋住——两秒，呼气——六秒。我带你做几遍。”沈棠照做了，做了五六遍之后心口确实松快了些。她扣字：“你还会这个？”阿声说：“以前学过一点。姐你以后不舒服就来我厅里，我给你念东西，你别自己硬扛。”沈棠心口暖了一下，刷了五个嘉年华。

　　这事之后沈棠对阿声多了点注意。她发现这人不光声音好，脑子也好使，什么诗都能念，什么文章都能讲，偶尔还聊点历史聊点哲学，但聊得不烦人，点到为止。有一回他讲《庄子》，讲逍遥游那段，讲完了弹幕里有人说“阿声你讲这个谁听得懂啊”，阿声笑了一声说“铁柱姐姐听得懂就行”。沈棠心说我懂个屁，但听他讲确实挺有意思。她有一回问他：“你怎么不去露脸播？你这声音露脸肯定有人看。”阿声笑了一声：“我长得不行。露脸掉粉。”“你丑？”“不丑。就是普通。干语音厅挺好的，大家听声，不看脸，我自在。”

　　后来熟了，俩人加了微信。阿声微信上话不多，偶尔发条消息问她“姐今天身体怎么样”，或者“姐今晚有雨记得关窗”。沈棠回他“知道了”，他也不再多说。有一回沈棠感冒了，三天没去厅里。第四天进去的时候阿声正在念东西，看见她进来停了：“姐你病好了？”沈棠说好了，小感冒。阿声说：“我听你嗓子还有点哑。今晚别听太晚，我给你念半小时你就去睡。”沈棠扣字：“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阿声念完了半小时真不念了，说“姐你该睡了”，然后把厅关了。弹幕里有人抱怨“阿声你怎么提前下播”，阿声说“铁柱姐姐病刚好，我得盯着她睡觉”。

　　真正让沈棠对他起疑心的，是有回她在周砚直播间刷礼物，刷完了顺手点进阿声的厅挂着。阿声念完一段诗忽然说了句：“姐，你今天刷了周砚不少啊。”沈棠扣字：“你怎么知道？”阿声说：“我们公会群里有他。他今天发了个截图，说铁柱姐又刷了二十个。”沈棠心里咯噔一下：“你们公会群里还聊这个？”阿声说：“大姐刷了多少主播之间会互相说的。姐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提。”沈棠没再多问。

　　但过了几天，阿声又提了一嘴：“姐，周砚昨天跟我们公会另一个大姐连麦了，聊了挺久。”沈棠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嘛？”阿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姐你应该知道。”沈棠这回真多想了。她翻出阿声的聊天记录往前捋了捋，发现这人不光跟她提周砚的事，还提过团播里哪个主播数据造假，哪个主播跟大姐私下见面。他提的方式都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每回都踩在点上。

　　有一回沈棠在团播直播间跟甜心格格刚上了，刷了一轮之后阿声私信她：“姐，甜心格格刷的是她老公的卡，她老公做工程的，最近资金链有点紧。你跟她对着刷她其实心疼着呢，就是面子上过不去。”沈棠扣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阿声说：“我在这个圈子三年了，什么事都见过。姐你人不错，对主播也大方，我不想看你被人坑。”

　　沈棠有一天直接问他：“你是不是在给我递话？”阿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段语音，声音比平时正经：“姐，我实话跟你说。我在这个圈子干了三年，什么事都见过。你人不错，对主播也大方，我不想看你被人坑。周砚那人我不评价，但他同时聊着好几个大姐的事是真的。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但我不会替你拿主意，你自己判断。”沈棠听完这段语音，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她回了一句：“行。我知道了。谢谢你。”阿声回了个笑脸，没再多说。

　　后来沈棠发现阿声这人确实没坏心。他偶尔会提醒她一些事——比如哪个主播最近被平台查了，哪个MCN的合同有坑，哪个大姐跟主播闹翻了。他提的时候从不添油加醋，就事论事。沈棠问他：“你跟我说这些，不怕得罪人？”阿声说：“我又不露脸，得罪了也不怕。再说了，我厅里大姐本来就不多，得罪一个少一个。但姐你不一样，你刷得多，我得把你留住。”沈棠笑了一声：“你倒是实诚。”“我不实诚也没用，姐你眼睛毒，我要是跟你耍心眼你早晚看出来。”

　　沈棠心说这倒也是。她给阿声刷了十个嘉年华，阿声念了句“谢谢姐”，然后说：“姐，今晚我念《小王子》最后一章吧。念完了你早点睡。”“行。”阿声念到小王子跟狐狸告别那段，声音又放轻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沈棠听着听着鼻子有点酸。她扣字：“你念这个念得真好。”“姐你哭了？”“没有。困了。”“那姐你睡吧。明天我念《夜航西飞》。”

　　沈棠关了语音厅，躺床上想了想阿声这个人。他长得不行，她自己说的，露脸掉粉。但他声音好，脑子清楚，说话有分寸。他不像周砚那样拿她当客户，也不像江野那样拿她当需要照顾的姐，更不像陆廷舟那样拿她当师兄闺女。他就拿她当个普通大姐，该提醒的提醒，该念的念，该收的礼物收，但不过界。

　　沈棠给他发了条微信：“阿声，你说周砚同时聊着好几个大姐，你怎么知道的？”阿声回得挺快：“他加过我们公会群，有回他发错消息到群里了，是发给另一个大姐的，话术跟发给你的差不多。截图还在我手机里。姐你要是想看他跟别人聊的什么，我发你。”“发来看看。”阿声发了两张截图过来。沈棠点开一看，一张是周砚给一个叫“甜甜圈”的大姐发的：“姐姐今天怎么没来看我？想你了。”另一张是给另一个叫“小月亮”的：“姐姐最近忙吗？我新学了一首歌，想唱给你听。”时间戳都是最近一个礼拜。

　　沈棠把截图存了，心说行啊周砚，你他妈是批发情话的。但她没急着发作，把截图往相册里一扔，给阿声回了句“谢了”。阿声说：“姐你别冲动。这种事撕破脸没必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知道。我不傻。”“我知道姐不傻。姐就是心软。”沈棠愣了一下。心软？她可不觉得自己心软。她给主播刷礼物图自己开心，跟心软有什么关系。但她没反驳阿声，关了对话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阿声说的“心软”俩字。她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点心软。江野说不让她多刷她就不多刷，陆廷舟让她穿衣服她就穿，阿声让她不舒服就去找他她就真去了。她嘴上说“关你屁事”，心里其实都听进去了。

　　她摸出手机给阿声发了条消息：“你说我心软，那你觉得我该不该跟周砚掰？”阿声回得挺晚，估计是刚下播：“姐，这事我不好替你拿主意。但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周砚对你不全是假的，他对谁都有几分真，只是他同时对谁都有几分真。你要是接受不了这个，就趁早断了。你要是觉得无所谓，就继续刷，反正你有钱。”沈棠看着这段话，觉得阿声这人吧，确实通透。她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一扣，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