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顾小野

91、欧洲之巅 番外九

　　番外九 ·欧洲之巅的雪

　　齿轮火车吭哧吭哧地爬坡，隧道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往后掠。

　　沈渡把陆衍川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拇指时不时蹭一下他的手背。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裹着厚羽绒服的游客，兴奋地贴着车窗往外看。陆衍川靠窗坐着，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沈渡硬给他塞进行李箱的深灰薄羽绒，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脸色在隧道暖黄的灯光里还算过得去，但沈渡注意到他刚才在 Kleine Scheidegg 换乘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呼吸也沉了些。

　　“海拔上来了。”沈渡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陆衍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甩开他凑这么近的距离，只淡淡说了句：“没那么娇气。”

　　沈渡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小瓶便携氧气，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陆衍川看了那瓶氧气一眼，又看了看沈渡那张写满了“你不吸一口我不放心”的脸，到底还是就着他的手吸了两口。

　　“行了。”他把氧气瓶推开。

　　沈渡收起来，又去摸保温杯。温水是出发前灌好的，这会儿温度刚好。陆衍川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在膝盖上，视线转向车窗外。隧道岩壁上偶尔闪过一两个凿开的观景窗，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坡和深不见底的谷地。

　　到站的时候，沈渡先下车，然后站在车门边伸出手。陆衍川扶着车门框下来，没搭他的手，但脚踩在站台地面上的时候，肩膀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沈渡的手立刻贴上了他的后背，没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托着。

　　“慢点走。”他声音很轻，混在站台上嘈杂的人声里，只有陆衍川能听见。

　　他们先去了冰宫。隧道入口往下，温度骤降。沈渡提前把围巾解下来，在陆衍川脖子上多绕了一圈，又把他的手套检查了一遍，确认戴严实了才放行。冰宫里头是蓝莹莹的光，冰壁里封着千百年的气泡和纹路，脚下是溜滑的冰面，扶手冰凉刺骨。沈渡全程走在他侧前方半步，一手虚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始终悬在陆衍川腰后，像一道随时会收紧的保险。陆衍川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穿过那条冰蓝色的长廊，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从冰宫出来，坐电梯上斯芬克斯观景台。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雪地的反光铺天盖地涌进来，亮得刺眼。沈渡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墨镜，先给陆衍川戴上，才给自己也戴了一副。陆衍川在墨镜后面微微眯了眯眼，似乎被这满世界的白晃得有些出神。

　　观景台上风很大。阿莱奇冰川在脚下铺开，像一条冻结的巨河，蜿蜒着没入远处的群山。艾格峰、僧侣峰、少女峰三座雪峰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钴蓝色，低得好像一抬头就能蹭到云。

　　沈渡站在陆衍川身侧，替他挡着风来的方向。陆衍川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边是德国？”

　　沈渡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轮廓。“应该是。”他其实没认真看，视线一直挂在陆衍川被墨镜遮了大半的侧脸上。风把他的卷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从羽绒服的兜帽边缘钻出来，衬得那张脸在雪光里格外干净。

　　陆衍川没再问。他安静地站着，视线从冰川移到远山，又移到脚下那片无垠的雪原。沈渡看见他摘下一只手套，把手伸到栏杆外面，让冷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不冷？”沈渡问。

　　“冷。”陆衍川把手收回来，沈渡立刻接过去，用自己的手掌包住那只被风吹得冰凉的手，低头呵了一口热气。陆衍川垂眼看着他搓自己手指的动作，没抽手，也没说什么。

　　他们在观景台上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沈渡就以“风太大”为由把人带回了室内。山顶的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渡要了两杯热可可，把其中一杯推到陆衍川面前。陆衍川捧着杯子暖手，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还行。”他说。

　　沈渡笑了一下，把自己那杯也推过去：“那你多喝点，我喝不了这么甜的。”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把第二杯也接了过去。

　　下山的时候，陆衍川靠在齿轮火车的椅背上闭着眼，脸色比上来时好了一些。沈渡把两人的外套叠在一起，垫在他腰后，让他靠得舒服些。车厢摇摇晃晃地往下走，窗外的雪线渐渐退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和远处山谷里隐约的绿色。

　　沈渡偏头看着陆衍川安静闭着的眼睛，伸手把他肩膀上滑下来的一角毯子重新拉上去，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搁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轻轻扣住。

　　欧洲之巅的雪还在身后，但他的手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