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顾小野

7、家宴 第七章

　　第七章家宴

　　苏锦玉那天早上八点就起了，这在沈家算早的。平时她要睡到九点半，美容院约的十点，她能赖到九点一刻才起。今天不行，今天衍川来。

　　她穿着睡衣在二楼起居室坐着，陈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份菜单。沈家每周的菜单是陈叔头一周排好的，固定供应商每天清晨送货。东星斑是城南水产的老周供的，提前三天订，当天早上六点送到后门，吴姐验收。这些事不用苏锦玉操心，她只看单子。

　　“鱼换了没有？”苏锦玉问。

　　“换了，老周那边给挑了一条一斤六两的，比上回的小一点，肉嫩。”陈叔把菜单递过去，“小排按您说的，多备了一根。山药糕吴姐今天少放了半勺糖，多搁了桂花蜜。”

　　苏锦玉看了一眼单子，拿笔把汤划了：“上回那个老母鸡汤他喝了半碗，这回换山药排骨汤，不搁姜。”

　　“已经交代下去了。”

　　“茶叶呢？”

　　“茶庄那边昨天送来的，今年明前龙井，您上回说换新的那批。”

　　苏锦玉点了下头，把单子递回去：“行，就按这个来。四点半开饭，别拖。”

　　陈叔应了一声，下楼去厨房盯着了。苏锦玉在起居室又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美容院打了个电话取消今天的预约。挂了之后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沈渡正从楼上下来，上下扫了他一眼：“你就穿这个？”

　　沈渡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灰蓝色卫衣：“怎么了？”

　　“衍川来吃饭，你穿个卫衣？”

　　“他在家也穿卫衣。”

　　“人家穿卫衣好看，你穿卫衣跟没睡醒似的。”苏锦玉嫌弃地摆了摆手，“上去换件像样的，不用西装，但别穿得跟去健身房一样。”

　　沈渡上楼换衣服，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穿了件深藏青的衬衫，袖口卷了一道。他下楼的时候苏锦玉正站在厨房门口跟陈叔说话，见他下来了，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

　　“妈，衍川四点到，我三点半出去等。”

　　“三点半去吧，别让人到了门口没人接。”苏锦玉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二叔今天可能要来，你心里有数。”

　　沈渡脚步停了：“他来干什么？”

　　“说是送茶叶。你爸没拦，我不好说什么。”苏锦玉的语气淡淡的，“他来了你别跟他顶，今天是家宴，不是谈事的时候。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他知道衍川来吗？”

　　“我没说，他也没问。”苏锦玉看了他一眼，“他要是来了撞见衍川，那就是他自己赶上的，不是我们请的。”

　　沈渡没再多问，上楼换了鞋，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三点出头他下楼，到门口石阶上站着。秋天的S市下午有点凉，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气。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陆衍川没发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三点三十五分，巷子口拐进来一辆黑色奔驰，沈渡认得那车牌，是沈望山的。车停在门口，沈望山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包装挺讲究，红木盒子，上头刻着“正山小种”四个字。他看见沈渡站在门口，脸上笑开了：“阿渡，在门口等谁呢？”

　　“衍川。”

　　“哦，衍川今天也来？”沈望山做出一副刚知道的样子，“那正好，二叔好久没见他了。”

　　沈渡没接话，往旁边让了一步。沈望山拎着茶叶往里走，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胳膊：“你最近瘦了，别光顾着忙。”

　　“还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苏锦玉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望山，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笑了一下：“来了？”

　　“嫂子，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给你和大哥尝尝。”沈望山把茶叶搁在茶几上。

　　苏锦玉看了一眼，让陈叔收了：“你有心了。坐吧，衍川一会儿到，今天家宴。”

　　“那我赶巧了。”沈望山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鸿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看见沈望山只点了下头：“来了。”

　　“大哥，今天家宴，我来凑个热闹。”

　　“坐。”

　　沈望山坐下来，东拉西扯了几句家常，话头拐到正事上：“大哥，我听说药材线那边换人了？换上嫂子娘家那边的人了？”

　　沈鸿远端着茶杯，没抬眼：“嗯。”

　　“那批人跟了沈家十几年，说换就换，底下人难免有想法……”

　　“有想法让他们来找我。”沈鸿远把茶杯放下，看了沈望山一眼，“你今天来送茶叶的，还是来替他们说话的？”

　　沈望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哥你说哪去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就别提了。”沈鸿远端起茶杯，没再看他。

　　沈望山讪讪地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苏锦玉在旁边适时插话：“行了，茶叶收了，今天家宴，别谈生意上的事。”

　　四点出头，定山的车到了门口。沈渡迎出去，陆衍川从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件深灰羊绒薄衫，外头套了件深色短外套，头发顺在额前，没抹发胶，看着比在公司松一点，但也不算随便。沈渡看了一眼他的手，空着，笑了一下：“我妈说了不让带，你还真不带。”

　　“苏姨说了，就没带。”

　　两个人进门。沈望山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重新堆起笑：“衍川来了，好久不见。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沈望山往旁边让了让，“坐，坐。”

　　陆衍川在沙发上坐下来，苏锦玉给他端了茶过来，他接了喝了一口。沈望山在旁边又开了口：“衍川，我听说你们陆氏供应链那边最近动作不小，质检口调了不少人？”

　　陆衍川端着茶杯，没看他：“正常调整。”

　　“那是，那是。”沈望山笑了一下，“不过质检口这个位置敏感，调人得慎重。万一调上来的人不顶用，出了事不好收场。”

　　陆衍川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二叔有合适的人推荐？”

　　沈望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哪有什么人推荐，我就是随口一提。”

　　“那就不提了。”

　　沈望山脸上的笑僵住了。苏锦玉在旁边接话：“行了，吃饭了，都上桌。”

　　正厅饭桌摆开，六菜一汤，碟子是景德镇青花，筷子是乌木的，筷架上搁着银勺。苏锦玉坐陆衍川右手边，沈鸿远坐对面，沈渡坐陆衍川左手边，沈望山被安排在沈鸿远下手。陈叔在旁边布菜，吴姐把东星斑端上来，鱼身浇了豉油，葱丝铺在上头。

　　苏锦玉先给陆衍川夹了一块小排：“尝尝这个，吴姐按你口味调的，偏甜一点。”

　　陆衍川夹起来吃了。苏锦玉看着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搁到他碟子里：“这个鱼新鲜，今早到的。”

　　陆衍川吃了。苏锦玉又舀了一勺蟹粉狮子头到他碗里。沈渡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妈，你让他自己吃。”

　　“我这不是怕他够不着吗。”

　　“他够得着，你让他自己来。”

　　苏锦玉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夹了。陆衍川把碗里的狮子头吃了，又夹了一筷子芦笋。

　　沈望山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嫂子对衍川比对我们阿渡还上心。”

　　苏锦玉头也没抬：“阿渡天天在家吃，衍川来一回我不得多照应点？”

　　沈望山讪讪地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沈鸿远端起酒杯，跟沈望山碰了一下，转头问陆衍川：“衍川，你那个三叔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我听说他在质检口那边安了人？”

　　“嗯。”

　　“打算怎么弄？”

　　陆衍川夹了一筷子芦笋：“先留着。”

　　沈望山在旁边接了一句：“陆承业这人我打过交道，面上和气，背地里心思多。衍川你留着他，小心养虎为患。”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沈鸿远把酒杯搁下，看着沈望山：“你什么时候跟陆承业打过交道？”

　　沈望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是以前生意上碰过几回，不熟。”

　　“不熟就少说话。”沈鸿远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沈望山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没再吭声。

　　饭吃到一半，陆衍川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林述发来的消息：“方锐又动了，这回改的是核心产品线第三批辅料的质检记录，改完直接入了生产系统。他改完十分钟内，陆承业给方锐的直属上级打了个电话。”

　　陆衍川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沈叔，苏姨，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书房关上门，拨给林述：“说清楚。”

　　“方锐今天下午四点改的，改完就走了。陆承业打电话给方锐的直属上级，通话时长三分钟。那个上级是陆承业的老部下，跟了十几年。”

　　“方锐改的那批辅料进了生产系统？”

　　“进了。按流程今天夜里就要上产线，要是没人拦，明天早上成品就出来了。”

　　“拦下来。”

　　“怎么拦？”

　　“让陈卫带人去仓库，把那批辅料封存，说是例行抽检。方锐改过的记录，你那边把原始版本调出来，两边对不上，这事就露了。”

　　“方锐那边动不动？”

　　“先不动。陆承业打了电话，说明他以为这事还没露。留着方锐，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明白。”

　　陆衍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桌上几个人都看着他。沈鸿远问了一句：“出事了？”

　　“质检口动了，林述去拦。”

　　沈望山在旁边接话：“严重吗？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陆衍川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吃饭。”

　　沈望山张了张嘴，被沈鸿远一个眼神压回去了。苏锦玉给陆衍川夹了一筷子山药糕：“吃点这个，甜的。”

　　陆衍川看了她一眼，夹起来吃了。

　　饭吃完，沈望山先走了。走之前还想跟陆衍川多说两句，陆衍川没给他机会，沈鸿远让陈叔送客，沈望山出了门。苏锦玉拉着陆衍川的手在门口说了两遍“下回再来”，陆衍川应了，上了车。

　　沈渡站在门口，等车走了，转头问沈鸿远：“爸，二叔今天来干什么？”

　　“来探口风。”沈鸿远站在门口，看着沈望山的车尾灯拐出巷子，“他听说药材线换了人，坐不住了，想来看看我们这边什么态度。顺便跟陆承业那边有个交代。”

　　“他跟陆承业到底什么关系？”

　　“不清楚，但今天衍川说质检口的事，他接话说‘要不要帮忙’，说明他知道质检口那边有事。要么是陆承业跟他通了气，要么是他在陆氏那边还有别的眼线。”沈鸿远看了沈渡一眼，“你去查。衍川那边在收网，你别让沈望山在这边给他添乱。”

　　“知道。”

　　沈渡没回自己房间，直接开车去了沈望山家。沈望山刚到家，见沈渡来了，愣了一下：“阿渡？这么晚了……”

　　“二叔，问你个事。”

　　沈望山把他让进门，沈渡没坐，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质检口的事，你跟陆承业是什么关系？”

　　沈望山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质检口？我不清楚……”

　　“你今天在饭桌上说‘要不要帮忙’，说明你知道质检口有事。陆承业跟你通了气？”

　　沈望山沉默了几秒，脸上那层笑慢慢褪了，在沙发上坐下来：“阿渡，二叔在沈家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这话问得……”

　　“我没问功劳苦劳，我问你跟陆承业什么关系。”

　　沈望山叹了口气：“陆承业找过我，想让我帮他探探你爸的口风，看药材线那边能不能留个口子给他。我没答应，但我没拒绝。”

　　“你今天来，是来探口风的？”

　　“是。”沈望山看着他，“你爸那个人，我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知道他吃软不吃硬。我今天来就是想说两句好话，看能不能把事缓一缓。你爸把我摁回去了，我认了。”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二叔，你听着。药材线的事，我爸已经定了，换人。你再去跟陆承业那边通气，我爸不会跟你讲情面，我也不会。你自己想清楚。”

　　沈望山看着他，没说话。沈渡转身走了。

　　从沈望山家出来，沈渡给陆衍川打了个电话：“问出来了。陆承业找过他，想让他探口风，他没答应，也没拒绝。今天来是想说两句好话，被我爸摁回去了。”

　　“嗯。”

　　“你今天在饭桌上说质检口的事，他接话了，说明他知道那边有事。要么是陆承业跟他通了气，要么他在陆氏还有别的眼线。”

　　“知道了。”

　　“你那边拦下来了吗？”

　　“陈卫去了仓库，封了。林述在调原始记录。”

　　“方锐呢？”

　　“先不动。”

　　沈渡在电话这头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他换了个手拿手机：“你今天吃饭又没吃几口，我妈念叨了半天。”

　　陆衍川那边沉默了一下：“忙。”

　　“忙也得吃饭。宋砚下周复查，我到时候来接你。”

　　“随你。”

　　沈渡把电话挂了，站在路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码了一遍。沈望山跟陆承业有来往，但没到死心塌地那一步，还能拽回来。陆承业那边动了方锐，被林述拦住了。陆衍川今天在饭桌上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在关键上。他想了一圈，掏出手机给苏锦玉发了条消息：“妈，衍川说下回还来。”

　　苏锦玉秒回：“真的？那我下回再换几个菜。今天那个山药糕他动了一块，下回我让吴姐做小一点，一口一个，他能多吃两块。”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窗外沈望山家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发动了车子。

　　揽江台那边，陆衍川回了家之后直接进了书房。林述把方锐改过的原始记录和改后版本都发过来了，他对着看了一遍，改动的地方跟他预想的一致——第三批辅料的质检数据被调了，原本不合格的项改成了合格，改完之后直接入了生产系统。他给林述发了条消息：“原始记录留底，改后版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