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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桌球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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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桌球厅
S市外滩边上那栋老汇丰银行大楼,顶层三层去年被一个港商整租下来,改成了私人会所,名字叫“雲台”。一楼大堂,水晶灯从三楼垂下来,电梯铜框的,按钮嵌在墙里。二楼餐厅和雪茄吧,三楼台球厅和棋牌室。会所不对外营业,会员名额控制在六十个以内,S市三巨头的人占了小一半。
沈渡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江野那辆深蓝色保时捷,旁边是袁彻的黑色路虎。门童看了一眼车牌,弯腰叫了声“沈少”。电梯上到三楼,门打开,迎面一面黄铜屏风,雕着回纹,绕过去就是台球厅。
整层打通,挑高六米,顶上是老建筑的钢筋梁,刷了黑漆,梁上嵌着轨道射灯。四张英国定做的台子并排放着,台呢深绿,不反光,台帮老红木。靠墙一排杆架,杆子按重量排着,客人存的杆插在独立铜槽里,带锁。角落一组深棕皮沙发,围着张矮茶几,茶几上摆着水晶烟灰缸和一套醒酒器。
江野站在一号台旁边,杆子往台面上一戳,冲袁彻抬下巴:“你开不开球,磨蹭什么呢。”
袁彻俯身瞄着,没理他。秦朗坐在沙发上,面前搁了杯可乐,正拿手机拍台面。
沈渡走过去坐下来。江野见他来了,冲他招了招手:“阿渡你坐这儿,等衍川来了开里间那张台。”
“里间还有?”
“金老板自己留的,平时不给人用,衍川来了才开。”
沈渡点了下头,掏出手机给陆衍川发消息:“到了吗?”
“楼下。”
过了两分钟,陆衍川上来了。今天穿的不是三件套,一件黑色薄针织高领,外头套了件深灰短外套,裤子是深色直筒,头发没抹发胶,顺在额前。会所经理迎出来,微微欠身:“陆先生,里间给您留着,杆子备好了。”
陆衍川点了下头,跟着经理往里走。沈渡跟在后面,路过外间台子,江野冲他喊:“衍川你出来了打两杆,让袁彻学学。”
里间比外间小一半,就一张台子,老红木台帮,台呢是新换的。铜灯罩压得低,光刚好罩住台面,四周暗着。陆衍川从杆架上抽了根杆子,手指从杆身上捋过去,试了试直度,弯腰架杆,白球在杆头下轻轻一磕,红球贴着库边滚进底袋,白球走位停在黑球后头,角度刚好。
江野从外间探头进来,“嚯”了一声。
袁彻跟进来,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看着台面。
陆衍川绕着台边走了一步,俯身打第二杆,黑球落袋,白球弹两库回来。第三杆薄了,红球在袋口磕了一下没掉。他直起杆子,退了一步。
“手生了。”
江野说:“手生还连进俩,你让不让人活了。”
袁彻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上次打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沈渡站在台边没动。他全程盯着陆衍川的手,抽杆时指节绷了一下,架杆时虎口卡得稳,出杆时手腕没晃,俯下去的时候肩背拉出一条很直的线。三杆看完了,脑子里还在回放第一杆那个动作。
秦朗从外头端了瓶水进来递给他:“阿渡你喝口水。”
沈渡接了,拧开喝了一口。他把水瓶搁在旁边,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江野把外头那张台的球收了,拉袁彻出去打对家,秦朗跟着出去摆球。里间就剩陆衍川和沈渡两个人。陆衍川坐到靠墙那把老红木椅子上,沈渡在旁边坐下来,隔了半臂远,眼睛看台面,余光在陆衍川身上。这人坐着的时候外套敞着,高领贴着脖子,下巴微微收着,看台面的眼神跟在董事会看方案一个表情,没什么温度,但好看。沈渡把视线收回来,又滑过去,收回来,又滑过去。
“你老看我干什么。”陆衍川没转头。
沈渡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我没看。”
“看了。”
“我那是看你后面那面墙上的照片。”
陆衍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沈渡把视线钉在台面上,外头江野一杆清了两颗,秦朗在鼓掌。
“野哥这杆漂亮。”
“那当然。”江野把杆子收回来,冲袁彻抬下巴,“学学。”
袁彻说:“学你白球摔袋?”
江野说:“你他妈。”
秦朗赶紧打圆场:“再来一局再来一局,野哥你让袁总开球。”
江野哼了一声,把白球搁回开球线。袁彻俯身开球,散了半桌,江野接着打,打了两杆又跑偏了。陆衍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外间台边。江野回头看他:“你来?”
陆衍川没接杆,看了一眼球型,伸手把白球往左挪了一指的距离,又指了一下底袋。江野半信半疑地照他说的打了一杆,红球落袋,白球走位刚好避开障碍球。
“行啊。”江野直起身,“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走?”
陆衍川走回里间坐下。沈渡在旁边看着他,刚才挪白球那一下,手指在台面上点了一下,就一下,跟他在文件上批注时用笔点的那一下一模一样。沈渡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开。
打到第三局,沈渡的注意力全跑没了。他坐在陆衍川旁边,一会儿看一眼台面,一会儿看一眼陆衍川的侧脸,一会儿看一眼他搁在膝盖上的手。
“沈渡。”
“嗯?”
“你手机。”
沈渡低头一看,屏幕亮着,苏锦玉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听见。他赶紧接起来:“妈。”
“你干嘛呢不接电话?”苏锦玉在那头声音不小,旁边还有麻将声,“周末的事你跟衍川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周末再说。”
“周末再说就是行。你跟他讲,菜我都列好了,他爱吃的我都记着呢,就是让他多吃两口,别到时候又吃那么点。”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哪次真办好了?上回他来家里,我做了六个菜,他就动了三筷子,我看着都急。”苏锦玉念叨了两句,挂了。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看了陆衍川一眼。这人正端着茶杯试温度,没看他。
“我妈问周末的事。”
“嗯。”
“你去不去?”
陆衍川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外间台面。江野刚好一杆打完,冲他这边喊:“衍川你来一杆,他俩太菜了。”陆衍川站起来,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跟你妈说定了?”
“说定了。”
“那周末去。”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陆衍川走到外间台边,从江野手里接过杆子。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抬头正好看见陆衍川俯身出杆,肩背拉出一条线,白球撞出去,红球落袋。江野在旁边喊“这杆可以啊”,秦朗在鼓掌,袁彻把烟掐了坐直了看。
沈渡盯着台边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袁彻那局输得干脆。江野清完最后两颗球,杆子往台面上一搁,冲袁彻抬了抬下巴:“服不服?”
“不服。”袁彻把杆子收起来,“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你也输。”江野嘴上说着,手上已经开始摆球了。他今天手风顺,嘴角一直翘着。秦朗在旁边给他递球,他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下,随口说了句:“阿朗你今天手气好,摆的球都顺。”
秦朗说:“我天天摆,就今天顺?”
“今天格外顺。”江野把球往三角框里推了推,抬头看了秦朗一眼,“你以后天天来给我摆。”
秦朗笑了一声:“野哥你给开工资吗?”
“开,按小时开。”
“那我得算算多少钱一小时。”
“你算,算完了报个数,我不还价。”
沈渡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袁彻也听见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江野一眼,没说话。江野没注意,低头摆球。
陆衍川坐回里间那把椅子上,沈渡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外间江野跟袁彻又开了一局,这回袁彻手风回来了,连进四颗,江野在后面追,两个人一边打一边互相拆台,秦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渡看了两杆,注意力又飘了。他余光扫到陆衍川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沿搁在嘴边,停了一瞬,放下来。
“沈渡。”
“嗯?”
陆衍川没看他,看着外间台面:“周末的事,你跟你妈说定了,我就去。你没说定,我就不去。到时候苏姨问起来,你自己跟她解释。”
沈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嘴角压不住了:“你这是让我去跟我妈把事定下来?”
“嗯。”
“那你直接说你去不就完了?”
陆衍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说定了,我才去。你没说定,我不去。”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明白过来了。陆衍川这人,不想主动应承什么,也不想驳长辈面子。他把话撂在这儿,沈渡去跟苏锦玉把事定下来,他就去。沈渡没定,他就不去,到时候苏锦玉问起来,沈渡自己去交代。他不担这个名,也不费这个神。
“行。”沈渡站起来,“我这就去跟我妈说。”
陆衍川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渡掏出手机,当着陆衍川的面给苏锦玉拨了过去。电话接通,苏锦玉那头还有麻将声:“又怎么了?”
“妈,衍川说周末来,下午到。”
“真的?你跟他说定了?”
“说定了。”
“那我明天开始备菜,他爱吃的我都记着呢,糖醋小排、清蒸鱼、那个山药糕,我都做。就是让他多吃两口,别又跟上回似的动两筷子就放下。”
“他吃不了几口,你少做点,做多了剩着也是剩着。”
“少做点也是做,他来了就行。”苏锦玉高高兴兴挂了。
沈渡把手机收起来,冲陆衍川晃了晃:“说定了。”
陆衍川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外间台边。江野正好一杆打完,回头看见他过来,把杆子递过去:“你来,袁彻这局手风回来了,你压压他。”
陆衍川接了杆子,俯身瞄了一下,出杆,红球落袋。袁彻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这手生跟我们手生不是一个手生。”
陆衍川没接话,绕着台边走了一步,又打了一杆,黑球落袋。江野在旁边鼓掌,秦朗跟着鼓掌,袁彻把杆子往台面上一搁:“不打了,打不过他。”
江野说:“你认输了?”
“我认什么输,我这是战略撤退。”
“撤退就是认输。”
“你说是就是吧。”袁彻把烟点上,坐到秦朗旁边,冲沈渡抬了抬下巴,“你上去打两杆?”
沈渡摆手:“我打不过他,上去也是白给。”
“你都没打怎么知道打不过?”
“我看了三局了,他那球走位我学不会。”
袁彻笑了一声,没再劝。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台边陆衍川俯身打第四杆。这杆角度刁,他架杆的时候身体压得低,肩背拉出一条弧线,出杆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白球撞出去,红球贴着库边滚进中袋。江野“嚯”了一声,秦朗在旁边跳起来拍手。
沈渡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陆衍川清到最后两颗球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面,把杆子直起来。江野在旁边说:“打啊,这球能打。”陆衍川把白球拿起来搁回开球线,杆子往架子上一靠:“不打了。”
江野说:“这才打了几杆就不打了?”
“手累了。”
江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看袁彻。袁彻把烟掐了,站起来:“行了,不打了,歇会儿。”
会所经理从外头端了壶茶进来,给几个人倒上。茶是凤凰单丛,汤色橙黄,搁在红木小杯里。江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金老板你这茶不错。”
“单丛,今年新茶,我自己去潮州收的。”
秦朗端了一杯,吹了吹,小口抿着。江野看见他喝得秀气,把自己那杯一口干了,说:“阿朗你喝茶跟喝药似的。”
秦朗说:“烫。”
“烫才香。”
“我嘴怕烫。”
江野把自己那杯搁下,从旁边碟子里拿了块茶点递过去:“吃这个,不烫。”
秦朗接了,咬了一口。江野看着他吃了,转头跟袁彻说话,好像刚才那动作跟递张纸巾没什么区别。袁彻接话的时候看了秦朗一眼,又看了江野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渡坐在陆衍川旁边,隔了半臂远。经理端茶过来的时候给陆衍川也倒了一杯,陆衍川接了,端在手里没喝。沈渡看见他手指在杯壁上搁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
“你不喝?”
“烫。”
“那放一会儿。”
陆衍川把杯子搁在桌上,没接话。沈渡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陈叔发了条消息:“陈叔,周末衍川来,菜按我妈列的来就行,他忌姜,别的没什么。他吃得淡,盐少放。”
陈叔回得很快:“知道了。太太已经把单子给我了,都是陆先生爱吃的,糖醋小排、清蒸东星斑、山药糕、蟹粉狮子头。我就怕做多了他吃不了几口。”
“吃不了几口也做,我妈说了,他来了就行。”
陈叔回了个笑脸。
江野那边又开了局,秦朗在旁边摆球,袁彻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沈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外间台边看江野打球。江野一杆清了两颗,冲他抬下巴:“阿渡你学学,别老坐着看。”
“我看着就行。”
“你看衍川打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看我打就‘看着就行’?”
沈渡被这话噎了一下。袁彻在旁边听见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沈渡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沈渡说:“你打你的,少废话。”
江野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打球。
沈渡站了一会儿,走回里间。陆衍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看着外间台面。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外间江野又赢了一局,秦朗在旁边拍手,袁彻说“你俩能不能安静点”。
陆衍川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了。”
沈渡跟着站起来。两人从里间出来,江野回头:“这就走?”
“有事。”陆衍川冲袁彻点了下头,“那事你盯着。”
袁彻说:“知道。”
沈渡跟江野和秦朗摆了摆手,跟着陆衍川往外走。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沈渡站在旁边,看着陆衍川的侧脸,没说话。到了一楼,门童把车钥匙递过来,陆衍川接了。
“周末下午。”
沈渡应了一声好。陆衍川上了车,车门关上,汇入车流。沈渡站在会所门口,掏出手机给苏锦玉打了个电话。
“妈,衍川说周末下午到。他忌姜,别的没什么,陈叔那边我交代过了。”
“忌姜?他上回没提啊。”
“上回你没放姜。”
苏锦玉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这孩子,忌口也不说,上回我炖的汤里搁了姜片,他是不是没喝?”
沈渡没接话。苏锦玉又念叨了一句:“下回我让陈叔把姜从菜单里撤了,换几样别的。这孩子,什么都不说。”
沈渡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回头看了一眼会所大门,江野和袁彻还在三楼,秦朗应该还在摆球。他想了想,没回去,拦了辆车走了。
车上他给陆衍川发了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陆衍川回:“嗯。”
沈渡盯着这个“嗯”看了两秒,把手机搁在腿上,靠在后座上。车上了临江大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码了一遍。陆衍川那三杆,他全记得。第一杆红球贴库进底袋,第二杆黑球落袋白球弹两库,第三杆薄了一点没进。他记得陆衍川抽杆时手指从杆身上捋过去的样子,记得他俯身时外套下摆拉出来的那条线。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码好,睁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
周末。他笑了一下,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