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顾小野

17、问询 第十七

　　第十七章问询

　　林述接到监管口的正式问询函的时候，正在整理方锐那几批辅料的原始记录。送函的人走了之后，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夹进文件夹里上了顶楼。

　　陆衍川在办公室看林述昨天递上来的材料，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林述把问询函搁到他桌上：“方绍庭出手了。问询函，要质检口近三年全部批次记录和审批流程文件，五个工作日。”

　　陆衍川拿起来翻了一遍。函写得规规矩矩，抬头是监管口的红头，落款盖着章，措辞是标准公文，但底下那个“五个工作日”的时限压得很紧。他把函搁回桌上：“五个工作日，他等不了五天。”

　　“他卡这个时间点，就是想让咱们忙中出错。”林述在对面坐下来，“质检口近三年的批次记录，方锐经手的那几批都在里头。承业认了之后，那些记录按规矩封存了，但方绍庭要的是完整流程文件，包括审批签字页。签字页上有陆承业的签名，也有方锐的，这些东西交上去，方绍庭就能拿来做文章。”

　　“他做不了。材料按规矩交。方锐那几批单独附说明，写清楚承业认供的事。他要的是系统性违规，给他主动移交的材料，他用不了。”

　　“那审批签字页呢？”

　　“签字页正常交。承业的签名在上面，让他查。查到最后他自己就明白了，这些东西陆氏早就处理完了。”

　　林述把材料收好，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小爷，方绍庭那边要不要让赵少盯着？”

　　“临云已经在盯了。”陆衍川翻开手边的文件，“你去办吧。”

　　林述走了之后，陆衍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给沈渡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路上：“方绍庭发了问询函，要质检口三年的批次记录。”

　　“我知道了。我爸那边也在查方绍庭，晚点有消息我告诉你。”沈渡那头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你中午吃了没有？”

　　“方屿送了。”

　　“吃了多少？”

　　“半碗。”

　　“半碗不够，晚点我过来，让吴姐做了带过来。”沈渡那头安静了一拍，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催得太紧了，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我下午过来。”

　　“随你。”

　　沈渡挂了电话，让周正把车拐去沈家。他进书房的时候沈鸿远正戴着老花镜翻材料，见他来了，把眼镜摘了，往椅背上一靠：“方绍庭的底我摸了一遍。这个人在监管口干了十几年，一直不温不火，既没大功也没大过，属于那种谁都不想得罪的老油条。他卡陆氏这个时间点，背后有人给他递了东西。不然他不敢动陆氏。”

　　“谁递的？”

　　“查不到。但方绍庭最近有一笔钱，是通过一家建材公司走的账。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他远房表弟，叫刘满仓。这笔钱的来源查不到，但时间点卡在裴敬堂跑路之后。”沈鸿远把一沓材料推到沈渡面前，“你让林述查一下这家建材公司，看看跟许诚有没有关联。方绍庭这个人胆子不大，他敢动陆氏，一定是有人给他兜了底。兜底的人不出面，他就敢伸手；兜底的人一缩，他比谁都跑得快。”

　　沈渡把材料收了，当场给林述打了个电话。林述那边查了半天，回了消息：“那家建材公司的法人叫刘满仓，是方绍庭的表弟。公司注册时间去年年底，跟方绍庭那笔钱到账的时间对得上。另外我查了刘满仓的关联公司，有一家叫瑞丰建材的，法人是许诚的远房侄子。这两家公司之间有一笔往来款，金额不大，但时间点卡在方绍庭发问询函之前半个月。”

　　沈渡把消息转给陆衍川。陆衍川回了一个字：“嗯。”

　　沈渡盯着这个“嗯”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下午过来。”

　　“随你。”

　　下午赵临云的电话先到了。沈渡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去揽江台的路上：“阿渡，方绍庭那个问询函，我让孙副主任把期限从五个工作日压到了三个工作日。”

　　“你压他期限干什么？”

　　“方绍庭想拖时间，让陆氏忙中出错。我把期限压短，他就得提前动手。他提前动手，露的破绽就多。”赵临云在那头笑了一声，“三个工作日，他要是三天之内拿不出实质性的东西，监管口那边就得给陆氏一个说法。方绍庭这个人我了解，他手里没什么硬货，就是拿个问询函唬人。唬不住，他就得自己兜着。”

　　“你爸那边知道吗？”

　　“知道。我爸说方绍庭这个人早就该查了，让我盯着。对了，方绍庭跟许诚之间那笔钱，我这边也查到了点东西。那家建材公司除了给方绍庭走账，还给另外两个人走过账，其中一个是监管口孙副主任的司机。这事我没往外说，先跟你通个气。”

　　“孙副主任的司机？”

　　“嗯。金额不大，几万块钱，走的是刘满仓表弟的账。孙副主任本人知不知道这事我不确定，但他司机收了钱，这事要是翻出来，孙副主任说不清。”赵临云顿了一下，“我现在没动这条线，先留着。方绍庭要是老实把问询函的事收了，这条线我就不碰。他要是再折腾，这条线就是他的催命符。”

　　沈渡把车停在揽江台楼下，上了楼。何叔开门的时候说小爷还没回来，从公司走的时候快六点了，路上堵。沈渡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陆衍川发了条消息：“到哪了？”

　　“路上，快了。”

　　“堵得厉害？”

　　“还行。”

　　“吴姐把饭做好了，到了先吃。”

　　“嗯。”

　　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开了。何叔迎上去，把陆衍川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转身递给小陶，又弯腰把拖鞋摆正。陆衍川换了鞋，吴姐从厨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小爷回来了，饭在灶上温着，我这就端。”

　　沈渡站起来，看了陆衍川一眼，脸色比中午打电话的时候差了一点，眼底那层青比早上重。

　　“先吃饭。”

　　两个人坐到餐桌边。吴姐把菜端上来，何叔在旁边帮着摆碟子筷子。陆衍川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吴姐看了一眼碗里，没吭声，转身回了厨房。沈渡没推菜，把剩下的饭吃了。

　　吃完之后陆衍川往书房走，沈渡跟进去，在对面坐下来。何叔端了杯温水搁在书桌上，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陆衍川翻开桌上那摞文件，是白天没处理完的几份合同和报告，一页一页看。沈渡坐在对面，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书房里安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何叔领着林述上来了，敲了两下门。陆衍川让他进来。林述把整理好的材料搁在桌上：“小爷，材料整理好了。”

　　陆衍川把手里那份合同合上搁到一边，拿起林述送来的材料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行，放这儿。明天你送过去，当面交给方绍庭。就说陆氏主动查的、主动处理的、主动移交的。他要问什么，让他来找我。”

　　“明白。”林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叔送林述出门。陆衍川等门关上了，才拿起手机拨了个出去。那头接起来是赵临云的声音：“临云，方绍庭那边你盯着，他要是把材料转给调查组，你让孙副主任把调查组的权限收回来。”

　　“行，我盯着。”赵临云应了。

　　陆衍川挂了电话，把林述送来的材料又翻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沈渡在旁边坐着，没催他，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大部分时候看着他翻纸页。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多，陆衍川翻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搁到桌角。

　　“行了，睡觉。”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下，脚下突然发飘，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他伸手想扶桌沿，手没够着，身子往旁边偏。

　　沈渡本来就一直看着他。他站起来的动作比陆衍川还快，绕过书桌冲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

　　陆衍川没应他。他这会儿正晕着，耳朵里嗡嗡响，沈渡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听不真切。他只知道有人过来了，有人在他旁边，但他连扭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渡冲到他身边，手已经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陆衍川不喜欢人扶，上回在走廊里揽了他一下，被说了一句“放开”。他手悬在陆衍川胳膊旁边，没敢碰，但陆衍川晃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旁边偏，再偏一点就要撞上书架。

　　沈渡一咬牙，手往下落，揽住了陆衍川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陆衍川比他高，靠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压在他身上的，脑袋垂在他肩窝里，呼吸很重，额头上那层冷汗蹭在他脖子上，凉丝丝的。

　　沈渡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手揽着他的腰，手指头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嘴里低声问着“衍川，衍川”，问了两遍，陆衍川没应他。书房门关着，何叔和小陶都在楼下，听不见上面的动静。沈渡揽着他，让他靠着，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也可能更久，沈渡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陆衍川动了一下。他先是抬了抬头，像是意识回来了，然后感觉到自己靠在谁身上，侧过头，看见了沈渡的脸。

　　沈渡对上他的视线，没松手，声音压得很低：“你晕了。站都站不稳，别逞强。”

　　陆衍川看着他，没说话。他这会儿脸色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他把手从沈渡肩膀上拿下来，扶了一下书桌，站直了。

　　“行了。”

　　“你站得住吗？”

　　“站得住。”

　　沈渡把手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垂在身侧。陆衍川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把手拿开，往门口走。沈渡跟在后头，手悬在他胳膊旁边，没碰着，但一直悬着。

　　走到卧室门口，陆衍川停了一步，没回头：“你回去睡。”

　　“我睡沙发。”

　　“随你。”

　　陆衍川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沈渡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到沙发边坐下来。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麻。他刚才揽住陆衍川腰的时候，整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一个念头，别让他摔了。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已怎么敢的。陆衍川没生气，至少没表现出来，但沈渡心里还是悬着，怕他明天起来翻旧账。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宋砚发了条消息：“衍川刚才在揽江台晕了一下，站都站不稳，缓了一分多钟才回过神来。他今晚看材料看到十一点多。”

　　宋砚回得很快：“晕了多久？”

　　“一分多钟。”

　　“明天让他来一趟，我给他加一项检查。他那个身体，站不稳不是小事，可能是血压掉得太快，也可能是神经方面的问题。你盯着他，今晚要是再晕，马上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沈渡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没躺下去。他盯着卧室那扇门，看了很久。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过了十来分钟，那线光灭了。沈渡这才把毯子抖开盖在身上，躺下去，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的时候何叔已经在厨房忙了。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何叔端了杯温水过来：“沈少，小爷还没起。”

　　“昨晚后来有没有动静？”

　　“没有。我夜里上来看了两回，他睡得还行。”

　　沈渡把水喝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陆衍川卧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看着还是没睡够的样子。

　　“宋砚说让你今天去一趟。”沈渡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上午有会。”

　　“会推到下午。”

　　陆衍川看了他一眼。沈渡没躲，站在那儿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陆衍川把视线收回去，往餐厅走：“让林述把会推到下午。”

　　沈渡应了一声，给林述发了条消息。发完了跟着往餐厅走，在陆衍川对面坐下来。吴姐把早饭端上来，陆衍川吃了半碗粥，一个包子咬了两口就搁下了。沈渡看了一眼，没推，自己吃自己的。

　　九点多，林述去了监管□□材料。沈渡陪着陆衍川去了宋砚那儿。宋砚给他加了一项检查，查完了把报告打印出来看了半天，眉头皱着。

　　“怎么了？”沈渡在旁边问。

　　“血压偏低，站起来的时候掉得太快。昨晚晕的那一下，就是体位性低血压加神经反射的问题。”宋砚把报告搁下来，看着陆衍川，“你这个情况，以后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起来的时候慢一点，先坐两分钟再站。站不住了就坐下，别硬撑。”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宋砚把报告拍在他面前，“你每回都说知道了，哪回真做到了？上回让你别熬夜，你熬到几点？昨晚看材料看到十一点多，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衍川没接话。沈渡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从宋砚那儿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沈渡跟在陆衍川旁边，走了两步，开口了：“宋砚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以后起来慢点。”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沈渡说完，语气又软下来，“你每回起来的时候，先坐一会儿，别一下就站起来。”

　　陆衍川没接话，上了车。沈渡跟上去，坐到他旁边，关上车门之后又说了一句：“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你……”沈渡话到嘴边，看了他一眼，又咽回去了。陆衍川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意思很明白。沈渡把视线收回来，没再追问。

　　下午林述回来之后报了结果：方绍庭收了材料，翻了半天，脸色不太好看。他翻了翻材料里的说明，把承业认供那份看了两遍，合上之后笑了一下：“林特助，材料我收下了。三个工作日之内，监管口会给陆氏一个答复。”

　　“那我等方处长的答复。”林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