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鲶鱼童话（上）》金含章

7、第 7 章 我是宋庭骁

　　接下来的日子都是下雨。
　　覃轶晗的位置在窗边，望着窗外漫长的雨，她会感到困倦。
　　没完没了的雨，下个没完没了。
　　下课铃声一响，其他学生都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覃轶晗仍坐在座位上学习。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才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天空阴沉。
　　覃轶晗在原地站了会，看远处的山，看教学楼中间那棵散落黄色花粒的栾树，看白白的天。

　　没人注意到她。教学楼里，一个人也没有了。
　　穿过走廊，走到一班的门外，覃轶晗忽地停下，从后门望去。
　　空空荡荡。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趴着睡觉的少年仿佛只是昨日幻影。
　　窗户没关，风带起了他课桌上的几张白纸，白纸被风卷起来，落到地板上，飞到窗外，像一只只白色的鸟，或放飞，或困住原地。
　　覃轶晗停驻。
　　她有点无力。无力拯救那些翻飞的纸页，无力在那张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也许，她这辈子都无法让自己的名字像那个人一样熠熠生辉了。

　　但是，楼梯转角处，他们却再次相遇。
　　隔着三阶楼梯，一个要上去，一个要下去。
　　像掉入时空漩涡，他们四目相对。
　　寂静中，只剩下两双对望的眼睛。
　　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落雨声。
　　覃轶晗先反应过来，张嘴轻吸一下氧气，眼神游向别处。
　　宋庭骁瞥了眼她缩回去的右手食指，应该又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内侧有一条不深不浅的深红色划痕。
　　宋庭骁从容自若地上楼，一步，两步，三步……
　　覃轶晗抓紧扶手。
　　她已经预想到他可能会说的话，他可能会突然叫住她。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擦身而过。

　　宋庭骁回到教室，课桌上凭空出现一个袋子。
　　宋庭骁揭开上面贴着的那张丁香紫便利贴：“谢谢你的衣服。”
　　打开衣袋，是他那件深色的西服外套。崭新如初。看着，被好好保存了。
　　宋庭骁看着便利贴上的娟秀字体，微微牵动嘴角。
　　她知道他坐在哪里。

　　午休结束，覃轶晗走进教室，一眼便看见桌子上多出来的东西。
　　被他退回了。为什么？
　　覃轶晗打开衣服，从衣服的衣兜摸出一封“信”。白纸一张，被折成波浪的形状，没有署名。
　　她拆开信封。
　　“我想了很久，你害怕我的原因…”以省略号结尾，覃轶晗展开第二个波浪。
　　“如果是因为身份的话。抱歉，我无意窥见你的秘密。”
　　覃轶晗心一颤。
　　她没有再往下看了。
　　他也知道，她坐在哪里。
　　没准，她在哪个班，坐在哪里，学什么课，和谁交朋友，他都知道了。

　　覃轶晗还没想出对策，放学后，班级门口突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不是宋庭骁吗?”
　　“他怎么在这，是在等人吗？”
　　这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个别参加社团的学生没走。
　　覃轶晗今天值日，也留下来了。
　　她从水房冲洗了下拖把，还没进教室，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眺望风景的宋庭骁。
　　他正望着外面出神，眉睫如墨，落落寡合。即使只是站着，那浑身上下包裹着的骄矜贵气就让人挪不开眼。
　　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个人跟她一样，一样的喜欢凝视窗外。更没想过，这个人是个和她完全身处两个两个世界的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似有所觉朝这边看过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既不偶然，也非遥不可及。
　　覃轶晗握着拖把的手一紧。
　　还好，他只是望了她一眼，然后径直从她身旁而过。连擦肩的距离都不是。
　　覃轶晗神不守舍，回到教室后在座位上平静了下。掏出书包最内侧那张信纸，展开。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同理，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
　　覃轶晗展开最后一页，不是话语，而是一个创可贴。
　　普通的创可贴上，被水性笔画出一个最简单的笑脸。

　　等了很久，覃轶晗估计学校没人了，才偷偷来到他的班级。
　　里面空无一人。
　　覃轶晗安心了，把那封信和里面夹着的创可贴放到他的桌上。觉得不放心，覃轶晗从旁边的位置上拿了一本书，把那封信盖在下面。
　　转身的瞬间，被吓了一大跳。
　　先包围她的年轻男人身上的青春气息。
　　宋庭骁已恭候多时了，稍稍侧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座位在哪？”
　　他是瘦高清秀的体型，但肩宽背阔，站在面前很有压迫感和威慑力。
　　在分析他的话前，覃轶晗先注意到他胸前那写着他名字的烫金铭牌。
　　“宋庭骁”，张牙舞爪的三个字。
　　她后退一步，刺啦一声，课桌被撞偏。
　　覃轶晗扶了下课桌，心惊胆战地往门口看了眼。
　　宋庭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害怕被人看到？”
　　“放心，他们都走了。不会有人看到的。”
　　他回头，对上覃轶晗直直瞪着他的眼睛。
　　覃轶晗正视他：“你想干什么？”
　　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宋庭骁低了下眼，道：“你指什么？”
　　他的眼神没什么压迫感，但覃轶晗却感觉四周的空气好像突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着她。
　　宋庭骁知道她在乎的是什么，“是指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话，还是指我知道你在哪打工？”
　　覃轶晗紧盯他。
　　宋庭骁了然地一点头，“哦，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他再次看向她那根受伤的食指，“受伤了要贴创可贴，不然有可能会感染。”
　　覃轶晗跟着看向自己的食指，才发现那里又受伤了。
　　可是，他怎么知道？
　　再次抬眼，却对上他懵懂而直进的眼光。
　　“现在，该我问你了。”
　　宋庭骁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覃轶晗后退。
　　宋庭骁前进一步。
　　覃轶晗忘了后退。
　　宋庭骁再进一步。
　　覃轶晗眼睫闪烁，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宋庭骁说：“方便告诉我的你的号码吗？”
　　他一定通过这种方式要过很多女生的联系方式吧。覃轶晗心想。
　　茫然中，她忽然闻见他身上薄荷的清香，似有若无的掠过她鼻尖，没忍住视线往上，发现他的嘴角轻轻噙起一抹勾人的淡笑，覃轶晗忽然抿住下唇，一把推开他，跑了。
　　宋庭骁突然被她一推，愣了下，盯着她受惊跑开的背影。捂住心口的位置，后知后觉地笑开了。

　　覃轶晗捂住心口的位置，脑袋还一片空白。
　　下班的高峰期，覃轶晗抓着扶手，满满一车的人，像一车厢堆叠在一起的叶子，随着车浪起起伏伏，摇来摆去。
　　司机听着播客，里面的女声清如暖流：
　　“一座城市，日升月落，窗里窗外，那些人从你身边匆匆而过，擦肩而过。”
　　“你遇见千千万万个人，但没有一个能触动你。然后你遇见一个人，这个人看见了你，唤醒了你对美好的渴望……”
　　覃轶晗看着窗外华灯初上，人潮拥挤。
　　明明没有地方着火，她却觉得有什么地方失火了。
　　因为这点看不见的星火，胃里堆积如山的蜡油反上来，在嘴里无味地咀嚼着。
　　是因为这座城市太大了吗？天上人间。
　　从货架上取下到期的咸鱼罐头，放上新鲜日期的，拿着笔一箱一箱盘点货品，再按品类收进仓库……覃轶晗烧光了最后一点表情，麻木地想，这里，便是她的人间。

　　夜静悄悄的，永远都静悄悄的。
　　平躺在床上，宋庭骁想起在国外的四年，一到晚上，他总会把所有房间的灯都开着。
　　他喜欢一个人在屋顶看星星。
　　漆黑一片的时候，星星总是最亮的。
　　那时候他总在想，天上是什么样的？
　　从一堆漫画书里，他翻出一本外国诗集，姑姑生前最喜欢的书。
　　“我摊开一张白纸，发了一会呆，再低头看向那纸时。洁白之中，满满都是你。”
　　宋庭骁读到“你”的时候，停下。
　　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那根受伤的，手指。她带给他的感觉，很像这根“受伤了的食指”。
　　宋庭骁食指颤动了下，忽然明晰了点什么，拨通一个人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屈嘉良夸张道：“失踪人口回归了？”
　　“我今天还听黄星河提到你。他说你回国了。好家伙兴奋的，我还以为你被羁押回国了呢。”
　　“真的回国了？这么低调。”
　　“恭喜恭喜，不打算办个什么谢罪宴的聚一聚。”
　　宋庭骁笑：“我有正事找你。”
　　屈嘉良挤兑：“你能有什么正事？”
　　“说吧，只要学长能帮到你的，尽管开口。”

　　晚上十点，覃轶晗还在看店。
　　手机进来一条陌生短信，覃轶晗以为是什么骚扰短信，点开，手指却在拉黑键上停顿。
　　【是我，宋庭骁。】
　　覃轶晗：“？”
　　她编辑：【你】手指在键盘N字上停留，下一秒，手机进来一个号码，覃轶晗手指刚好停留在接通键，立马接通。
　　覃轶晗大脑瞬间绷紧。
　　那边不说话。
　　“喂。”她先出声。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是宋庭骁。”
　　覃轶晗嗓子发紧。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宋庭骁默了几秒，说：“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吗？”
　　又开始没话找话了。覃轶晗不耐。
　　宋庭骁：“你不打算对我说点别的什么吗？”
　　覃轶晗回复：“别打电话过来了。我不会再接。”
　　宋庭骁听而不闻，“记得保存我的号码。再见。”
　　然后就挂断了。
　　“……”
　　听着手机里的余音，覃轶晗茫然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