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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正兴致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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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骁回家的时候,楚宁正在吩咐布菜。
楚宁今天穿得很漂亮,宋庭骁简单扫了眼桌上纷繁的菜色,知道父亲宋延肇回来了。
坐下,故意道:“有贵客来啊。”
“不是贵客就不能来了。”一道柔中藏严的声音。
宋庭骁连眼都不抬。
宋延肇从书房走出,穿一身简单的休闲服。他戴着一副框架眼镜,耳齐于眉,看着温雅仁和,脸上却不苟言笑,眼尾向下,微微轻蔑之意。
宋延肇连看了宋庭骁好几眼,见他没有起来欢迎他的意思,只能拉开座位,坐下。
口气冷硬道:“今天这顿晚饭算是你的回归祝福。既然回来了,就把心收回来。好好学习,交些正经朋友,别再给我丢脸了。”
“……”宋庭骁眼神放一边,没应。
他在那边的学校被记过好几次,因为逃学。
按那所学校的惯例,记过两次以上就会被劝退,但他没有,还是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的。
今天吃鱼。
吃饭的时候,家里的帮佣们立侍一旁,用工具精细地挑好鱼刺,不时添菜加水。
楚宁:“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饭菜还吃的习惯吗,课程呢,跟得上吗。”
宋庭骁:“都还可以。”
楚宁喝了口红酒,为了保持身材,她每天晚上都只喝一杯热红酒。“那就好,捐出去的钱总要有点用途。”
枫桥学校有个家长委员会,帮助学校举办一些庆典活动,组织募捐。当然,家长委员会都是由学校最有权势的家长组成,后来,随着加入人数越来越多,这个委员会也就变了性质。
社会集资金额毕竟有限,这些上等民家长为了获得世界顶级大学的名额从而让自己的孩子得以融入上流圈层,暗地里明争暗斗,用自家的钱填学校账户的亏损。
枫桥学校近三年家长委员会的理事长一直是辛浩景的妈妈袁婷在担任,辛浩景还有个姐姐辛雪珍,今年刚毕业,学习一般,袁婷利用理事长这个身份暗箱操作,让辛雪珍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保送进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奥若拉大学。
楚晚宁和袁婷关系不错,两家人交往还算密切。
在袁婷的建议下,楚晚宁挂名当了个副委员理事长,在宋庭骁入学之前给枫桥捐了将近五千万的善款。
话题很快转到本次的选举上。
楚宁冷笑:“费那么多钱和精力,最后还不是捧了一个三等民上台。还搞出一个什么不伦不类废除等级制度的提案。”
A国有两个轮流执政的大党派,国进党和平渡党,国进党代表的是旧贵族的势力,平渡党则代表新贵族的势力。
自从上一任总统文克渊被枪杀之后,A国政治界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
今年六月的大选刚刚落幕,平渡党代表俞在尹以微弱的票数险胜。俞在尹的父亲是二等民,母亲却是个三等民,他能取得参议院多数二等民的支持,这一点并不出奇,反正还有参议院的半数否决权。
反转的是,参议院投票结果是赞成十票对反对九票。
俞在尹当选。
宋延肇作为蓝启集团的掌门人,对大选一直保持中立态度,暗地里却一直出钱出力资助国进党的黄玺仁。
投票是匿名制,宋延肇调查了下,二十个人里有八个人确定是俞在尹的人,俞在尹是前总理的得意门生,支持者大多是前总理的势力。剩下一个则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弃权了。多出来那一票……是“大家族”的人。
A国有几个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行事隐秘,论实力,蓝启集团虽然发展势力迅猛,却不过成立百年。
为了攀附这些力量庞大的名门望族,也为了在旁系众多的家族站稳脚跟,宋延肇只能和出生军政世家的楚宁联姻。
宋庭骁不喜欢听父母聊政治,在他看来,他们不是夫妻,而是最默契的合伙人。
“我吃好了。”宋庭骁起身离开。
宋延肇凝声道:“我给过你时间去调整,四年了,不要再这么堕落下去。”
“生病不是借口。只要你还是我宋延肇的儿子,蓝启集团未来的掌门人,你就没资格后退。”
……
宋庭骁置若罔闻。
饭厅联通客厅的地方有一面墙的造景鱼缸,里面游弋着五颜六色的珍奇鱼类。
宋庭骁停住脚步。
蓝色的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伸出右手食指,一尾白色的蝴蝶鲤鱼游了过来,隔着玻璃,吻了吻他的指腹。
宋庭骁垂睫,触电的感觉。像那天,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滴答滴答,不是慢慢滴落,而是,只在那个瞬间淅淅沥沥。
时针走到十点,覃轶晗坐在台灯下。
“别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好奇。”这句话触动了她。
覃轶晗从衣柜里小心翼翼取出那件被塑料套罩起来的西服外套。面料很轻,很薄,但被她弄脏了。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衣服送去干洗,然后还给他。
一缕跳动的月光落在桌上的旧报纸上,白纸黑字的详实报道:“蓝启集团子公司工厂发生爆炸,造成十死二十一伤,公司推诿责任,集团相关负责人出面协调,赔偿款官司纷争……”
她的父母就是因为那场爆炸事故去世的。后来蓝启集团也赔偿了相应的金额。
可她的父母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覃轶晗眨动眼睫,取出一张印有积雪荒原的明信片。
她原来不知道,背面是可以写字的。
覃轶晗写下:
“我的内心隐隐有一种失去感,我既不快乐,也不悲伤。
好像,当一个人总处于贫困的境地里,她的心灵也会跟着干涸。
我总是沉默。
我想,沉默,便是我唯一所有,唯一所剩。”
八月,梅雨季。
覃轶晗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落雨的路上,覃轶晗在公交上听歌,在地铁上看书,背着书包脚步匆匆,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打工。
醒来,读书,赶车,打工,睡去。雨下个不停,整座城市潮湿不停。
于是又是打工,睡着,醒来……循环往复。
短短一周,覃轶晗就遇见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英语课。
学校规定,每个学生除了主课外,还要参加至少一门选修课,为了锻炼口语,覃轶晗选了Y文课。
进入枫桥学校以前,覃轶晗学的都是听读写的普通Y语,而这里学的是听说读写的商务Y语。
普通语和商务语用法,词根,发音都不一样,一开口就能分辨出来。
来到枫桥学校后,覃轶晗才意识到:独特的发音,是区分阶层身份最残酷的一个标签。
从柜子里取出随身听,笔记本,覃轶晗锁上储物柜,和倪彩虹一起去上课。
上次喝过咖啡后,倪彩虹时不时会在课后找她一起闲聊,倪彩虹的座位上总是堆满了男生送的零食,倪彩虹要保持身材,便把零食一股脑分给姚白陶和覃轶晗。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亲密很多。
倪彩虹不是因为抢不到别的课程才选Y语。
不过很快,覃轶晗便知道原因了。
话说,那个男生好像叫辛浩景吧。覃轶晗是不记人名的,奈何对方的名头实在响亮。
年级前十,校篮球队队长,富家公子,校草,这些了不起的光环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倪彩虹会仰慕他,再正常不过。
不过,只要倪彩虹不主动说,覃轶晗是不会八卦的。
她明白,有些私藏起来的少女心事,是不能说给别人听的。就算是说给自己听,也会觉得害臊。
覃轶晗看着今天要学习的文章。题目关于感恩。
通读了一遍文章,她觉得其中一句话很有意思:“有些人感激至深的不是他人对自己的付出,而是自身享有帮助他人的机会。”
覃轶晗无声地用Y文重复念诵。
念着念着,教室一阵小型骚乱,坐她旁边的倪彩虹小声道:“蓝启太子爷来了……”
谁是“太子爷”?
覃轶晗好笑地抬眼,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嘴角的微微笑意顿时凝固。
宋庭骁神色微动。落座在隔着她几排的正前方。
覃轶晗默默捏了捏书角。
上课后,任课老师马光明让大家从文章找出自己的段落朗读。
教室一共二十个人,一个人读一段话,时间很充裕。
很快,轮到宋庭骁了。
“如果人们觉得自己并不值得被善意对待,亦或是怀疑善意背后隐藏着某些别有用心的动机,那么感恩的好处就无法实现。”宋庭骁坐着,翻了翻辛浩景的书。
他没带书。
他读完,马光明称赞道:“发音很标准。大家可以参考宋同学的发音。”
“宋同学的发音。”倪彩虹恶寒,“马屁精。”
“那么多人就点评了太子爷一个。结果人家连屁股都不带抬一下的。”
覃轶晗看着前面那颗卓越的后脑勺,不语。
很快,就轮到她朗读了。
覃轶晗站起来,尽量标准,“有些人感激至深的不是他人对自己的付出,而是自身享有帮助他人的机会。”
“不错。发音距离标准还有距离,但比上次进步很多,看得出你有用功。”马光明借此激励其他人,“这就证明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只要努力,就会有收获。”
覃轶晗坐下,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前方那颗“闪着金光”的后脑勺,没有回头。很好。
下课后,覃轶晗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
终于,他和辛浩景一起出去了。
覃轶晗还没来得及放松,宋庭骁却忽而回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覃轶晗飞快蹲下,系鞋带。
倪彩虹侧眼:“你在干什么?”
“……系鞋带。”
倪彩虹:“你的鞋有鞋带吗?”
覃轶晗讪讪,看着自己光滑的皮鞋面。
应该走了吧。覃轶晗从课桌下钻出来,露出半个脑袋。
门口空空荡荡。
第二次是在图书馆。
学校一共两个图书馆,覃轶晗喜欢去有天文台的那个。天文台是被废弃的,在顶楼,很少有人会上来。
覃轶晗归还完上次借阅的图书,蹲身,在一架看天象的天文望远镜前停下来,往里面看,只能看见黑糊糊一片。
望远镜是坏的,她知道,但她仍然乐此不疲。这里可以说是她的秘密基地,是她在这所学校唯一可以放松的地方。
覃轶晗吹了会风,拿出一副耳机,靠在栏杆边,听歌。
她的耳机里循环的从来只有那一首歌——困鱼。
男:打破窗户冲了出去
大雨从脸颊滑落,混作泪水
雨还是泪
怨恨还是思念
随时间流转
被冲刷干净
女:现在的我,不再奢望畅游
呼吸越来越艰难
力气快被耗尽
就化作一条鱼
游向没有你的地方
男:breathe breathe
用力去呼吸
女:想停下来,喘息片刻
却陷入更深的疲倦
每次写到幸福
我总会想起你的名字
曾以为能勇敢踏出那一步
最后却造成更大的伤害
暮色里,天空像一杯浓淡相宜的鸡尾酒,绚丽缤纷。
突然,她的左耳耳机被人摘下,覃轶晗被迫从自己的幻想世界抽离,转眸:一张被掌心包裹住的借书卡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拿着那张借书卡的手指骨干净,指节修长,指甲粉润。右手手腕上戴着那块黑色的腕表。
覃轶晗几乎是立马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我在后面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回答我。”再次对上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
外面的灯光映射在宋庭骁的黑瞳里,只晶莹一闪,立马又恢复了漆黑。
距离太近,覃轶晗后退一步。
宋庭骁看到她这样,也往旁边退了一步,手悻然收回。
覃轶晗不认为他们现在是可以自然交谈的关系。
她慌张。
宋庭骁却很自然:“我妨碍到你了?”
覃轶晗不接话。
“怎么,你也喜欢来这个天台吹风吗?”他又问。
覃轶晗看着他,还是不回答。
宋庭骁选择性忽视她的防备,持之以恒地没话找话:“在听什么歌?”
“好听吗?”
风轻轻吹,覃轶晗摘下另一边的耳机,不自然道:“随便听听。”
她想走。
宋庭骁开口:“先别急着离开。”他抬头:“你不觉得,今天的夕阳很漂亮吗。”
沉默了好久。
覃轶晗竟然没离开,无所适从,宋庭骁还是那么自在,轻轻靠在栏杆上。
因为某种尴尬的默契,两个人都不说话。
覃轶晗用余光打量对方,夕阳将他的脸映出微薄的暖色。
“好看吗?”宋庭骁抱臂,目光杲杲。
覃轶晗立刻转开目光,怔忡,“什么?”
宋庭骁很轻地挑了下眉,耐心地重复:“我说,我刚刚给你看的画,好看吗?”
他再次拿出那张画给她看。
覃轶晗看向他手里那张借书卡,上面用素描画着一个抱着书,留着长发,露出尖牙,长相诡异的生物。
从长发可以辨别性别为女。
“你画的?”
“嗯。”
“画的是你。”他说。
“……”
覃轶晗:“我?”
“是你。”宋庭骁看破不点破道:“很像吧。”
像吗?
她明显不开心了,宋庭骁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出现两个浅梨涡。
“你真不觉得好看吗?”
覃轶晗闭了下眼,违心道:“……好看。”
下一秒,宋庭骁把那个“女怪物”递给她,慷慨道:“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送给你。”
清风徐来,他露出一个风清月皎的微笑:“就当那张明信片的回礼。”
覃轶晗被这个难得一见的笑容晃了下,犹豫着接过。
确定是回礼,不是惩罚吗?
一小时前,宋庭骁站在天台眺望。从这里看,可以看到远处的喷泉广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开始喜欢往外面看。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身影,抱着一本书,从远处走来。
“覃轶晗。”他记得这个名字。
那个人好像时时刻刻都自我沉浸在一种安静的氛围里,那氛围由她编织,她享受其中,不容别人进入。
他的身边,他认识的所有人里,从来没有这类人。
他很好奇,好奇的让他自己也觉得过分了。
图书馆内,宋庭骁跟着她的脚步,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将怀里的那本书的编号录入还书系统后,并没有像别人一样随意放进归书框,让图书管理员归回远处。
她捧着那本书,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穿过几排厚重的书架,到一个最角落的位置,蹲下来,仔细地把书归回原位。
然后又顺着编号,从上面一排翻出序号为一的书,拿起来,开心地抿了下唇角,又小心捧着那本书,走到窗边一个位置,坐下阅读。
宋庭骁远远望着她,唇角不知不觉间也跟着抿出一点点笑意。
他走过去,在她刚才的位置蹲下,准确无误地找到她归还的那本书。
书的名字是《山月记》。
他翻开第一页,目录上是十二篇短篇小说,第一篇就是《山月记》。
图书馆里,他们各在两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无声无息地各自阅读。
宋庭骁的后背靠在书柜上,读起了第一篇短篇,讲的是一个叫李征的人。
这个叫李征的人,才华出众,自视甚高,却在一天突然发疯失踪。直到友人碰到他,才知道他变成了老虎。
李征请友人记录下他的诗作,并说自己是因为“怯弱的自尊心和妄自尊大的羞耻心”滋养了愤懑,变成了野兽。
宋庭骁翻书的手指停在一段被铅笔描画的片段上:“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于是我渐渐地脱离凡尘,疏远世人,结果便是一任愤懑与羞恨日益助长内心那怯弱的自尊心。其实,任何人都是驯兽师,而那野兽,无非就是各人的性情而已。”
书的最后一页空白页的小口袋里,夹着一张借书卡。
借书卡最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覃轶晗
宋庭骁抽出那张借书卡,再次看向她。其他人在图书馆来都是学习应付考试的功课,好像只有她,是单纯因为阅读而喜悦。
他将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借书卡放在眼前,闭上一只眼睛,图书馆的暖光下,“覃轶晗”那三个字慢慢地,迅速地,便与她的侧脸重叠起来。
他会画画,可送给她的那幅画,他偏要画成怪物的样子。
“怪物”,是走在人群里的异类。
“怪物”,是总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却随时准备张开嘴巴咬人的。
这个人的内心,可能长着和他一样的缺口。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张开獠牙露出森森白齿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