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鲶鱼童话（上）》金含章

8、第 8 章 泡面好吃吗

　　自从那句“再见”以后，他们没再见过面，也没再说过话。
　　除了学习和打工，覃轶晗还得去舞社练舞。
　　学校要求每个人必须参加一个社团，倪彩虹早报名了网球社，姚白陶落了单，便拉着覃轶晗一起报名很多女生挤破头想进去的舞社。
　　覃轶晗有舞蹈底子，还获过市里舞蹈大赛的冠军奖杯过，但自从父母去世，她就没再练舞了。那一点微薄的舞蹈功底在一众从小受到良好训练的学生里，根本不够看。
　　本是抱着随便试一试的心态随便跳跳，没想到竟然应选了。虽然很大原因上是出于姚白陶的人情运作。

　　姚白陶的姑姑是位舞蹈家，在国内外斩获多项大奖，颇负盛名。枫桥学校现任舞蹈社社长就是她姑姑的学生，凭借这层关系，覃轶晗得以进入舞社。
　　姚白陶的原话是：“你真以为大家都是单纯来跳舞的啊。这里头门道多着呢，舞社，礼仪社，哪个女生不想挤着进来。”
　　“那些大小庆典，舞蹈队都是最前面出场的，多引入注意啊。要是你跳的好，再加上长得漂亮，追在你屁股的男生不一抓一大把。”
　　“家长们不都这样嘛，嘴上说是为了我们的前途才托举我们进这么好的贵族学校的，其实心里也盼着你能嫁个金龟婿上嫁呢。与其到时候被人催着结婚，我还不如自己找个我能看的顺眼的。”

　　覃轶晗听着姚白陶的话，记忆拉远。
　　小学的时候，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每次学校只要有文艺汇演她都会当班上的主舞。那个时候，家境虽然一般，可妈妈却坚持让她上兴趣班，每周末无论多忙都会挤出时间送她去舞蹈学校练舞。
　　记忆的碎片里，她依稀看见那个踮起脚尖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小女孩，以及教室门口总一脸慈爱望着她，手里抱着她的外套，看她做每个动作的妈妈。
　　她都快忘记了，她的人生里也有这样名为“幸福”的时光。
　　不管是出于姚白陶的好意也好，还是出于自己也想跳舞的本心也好，覃轶晗进入了舞社，成为里面默默无闻的一员。
　　她跳的不好，在里面也没什么人缘，总是站在边缘位。
　　不被人看见，不被人关注，所以不会被打扰，更不会有暴露的风险。这样就很好。
　　舞社按街舞，爵士，古典舞，现代舞划分，覃轶晗被分到现代舞一队。
　　排练结束后，队长耿紫盈临时提出请她们聚餐。
　　覃轶晗有打工安排，但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正式聚餐，大家都去了，她不能不去，只好请假。

　　聚餐地点在学校附近适合多人聚餐的烤肉店。
　　不仅有烤肉，还有炸鸡，可乐饼，鲳鱼烧年糕这类吃食。长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当然还有啤酒饮料。
　　覃轶晗照例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动筷子，店里的烟熏味让她胃口不佳。
　　因为临时聚餐，女生们都是穿着学校制服。她们都不只一套校服因此不害怕弄脏衣服，但覃轶晗不是，她只有一套校服，怕烤肉味和酱料沾在衣服上，覃轶晗脱下校服披在椅背上。
　　为了不弄脏里面叠穿的白衬衫，覃轶晗便吃得更少了。一口一口喝着面前免费供应的大麦茶。
　　女生们笑笑闹闹，玩着各种聚会游戏，举杯庆祝。
　　突然，副队长葛楠惊喜道：“孩子们，我刚刚得知，足球队也要来这聚餐。”
　　“真的？”
　　“真的。”
　　葛楠提议：“一起拼桌吧。”
　　有女生眼睛亮了：“……宋庭骁也会来吗。”
　　覃轶晗稍怔，心脏莫名悬起。
　　“我不知道。”葛楠突然看向门口：“他们来了。”
　　覃轶晗小心翼翼朝门口看去。
　　从门口依次进来十几个枫桥学校的男同学。
　　葛楠笑容满面，招手：“刘彬，这里。”
　　服务员加了一张长桌，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
　　覃轶晗松了一口气。幸好，那个人没来。
　　因为男生的加入，热闹了，也更吵了。
　　覃轶晗抬眼，对上坐她对面一个肌肉大只的男生眼睛里。
　　对方朝她微笑了下，“你好。”
　　“你好。”覃轶晗礼貌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平时好像没怎么见过你。”男生攀谈。
　　“覃轶晗。”
　　“哪个覃？”
　　“秦朝的秦。”她懒得应付。
　　“哦。”男生笑：“你长得真眼熟，像电视上哪个女明星来着。”挠挠头，又笑：“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对了，你怎么不喝酒，不会喝吗？”
　　覃轶晗偏了下目光，没回答。
　　从十二三岁开始她身边就开始有人追求了，不过她很会抵抗各方面的攻势，自认为不容易动心，尤其是这种口头的试探。

　　中途，覃轶晗去上了趟卫生间。
　　卫生间到前厅的走廊，耿紫盈斜靠着墙，在讲电话：“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过来。”
　　“哎呀，你过来嘛。”
　　“我喝酒了，醉到走不了路了。你开车来接我嘛。”
　　“不光我们，还有足球队。”
　　……
　　“喂？”
　　“裴俊赫！”
　　覃轶晗走过，突然被叫住。
　　耿紫盈指缝里夹着一支烟，眯着眼看她：“你是我们舞蹈队的吧？见到我不打声招呼，就这么走了？”
　　“你爸妈没教你见了前辈要打招呼吗？”
　　覃轶晗顿住，迟缓地转身看她。
　　“怎么，不服？”耿紫盈往她脸上吐了口烟圈，“以后见了我记得问好。”掐了烟，走了。
　　暗色的灯光下，覃轶晗盯着那道背影离去。眼神晦暗不明。
　　回到餐桌上，覃轶晗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更吃不下了。
　　话题换过一轮又一轮。
　　葛楠不经意提起：“宋庭骁不是你们队的吗，怎么他不来？”
　　刘彬道：“人家不屑跟我们这种人玩。”
　　足球队队长开口：“别说这种不利团结的话。”
　　“有什么可团结的。每次聚餐他都不来。”刘彬喝高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罢了，队长，你可是队长啊。你看他听你的吗？”
　　“不就是比我们有钱吗，狂什么啊。整天拉着一张脸，搞得别人都欠他一样。”刘彬淬了一口，“妈的，老子最烦装逼的了。”
　　“再怎么出身高贵，也不能不合群啊。”
　　“辛浩景就比他好，没他那么目中无人。”
　　“这可是团队聚餐啊，他想不参加就不参加啊，他凭什么不参加？！”刘彬狂妄道：“要不是看在他爹是宋延肇的份上，我早上去削他了。”
　　刘彬面色涨红，凑到队长旁边，“你说是吧，队长？”
　　没人敢回答。
　　足球队队长拿开刘彬的手，喝了口啤酒，淡淡道：“你喝多了吧。”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抽离。

　　“不合群”这三个字萦绕在覃轶晗耳畔。
　　突兀地，面前多了一块烤焦的鱼肉。
　　又是那个肌肉男，触及她询问的眼神，他缓缓露出微笑，“我看你没怎么吃。”
　　他用眼神示意，“我的烤肉技术还是不错的。尝尝吧。”
　　覃轶晗低头，五彩转盘灯落在那块白色的鱼肉上，呈现让人反胃的颜色。
　　每次心情不好，她的联想力就会更丰富。脑子里像演动画一样，看到了这块鱼肉被送到她面前的经历。一条孤单的鱼在还是一条鱼的形状时被打捞起，被困在陆地的水缸里，恐惧地等待着自己被吃掉。终于有一天，它被驻足的人类看见，被捞出活了半生的鱼缸，在无声的尖叫中，刀切开它的腹部，在反复的切碎和咀嚼中中，它终于全部化成粉末，直到难以分辨出其中恐惧，胆怯，悲哀或一点稀稀落落的欲望。
　　“有人夸过你的眼睛长得很好看吗？”男生喝醉了，单手撑住下巴，暧昧道：“其实，你长得很像我的初恋。”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我们一起去打保龄球，你也一起来吧。”
　　覃轶晗有想吐的欲望。把那块鱼肉挑出去。

　　吃到差不多了，众人离店。
　　夜幕降临，一条街各色灯牌亮起。覃轶晗和其他人沿街站，夜风吹在脸上舒爽，她穿上了自己的外套。
　　其他人拼车的拼车，多数是私家车来接。
　　趁这个空当，覃轶晗先行离开了。
　　葛楠和耿紫盈站在树下。
　　耿紫盈一遍一遍拨打电话，葛楠在吐。
　　耿紫盈叫住覃轶晗，道：“你们家司机不来接你吗？”
　　“我男朋友一会来接我。跟我们一块走吧。”
　　覃轶晗撒谎：“我们家就在附近。”
　　“是吗？”耿紫盈拨弄手机，不再理会她。

　　覃轶晗浅淡地望她几眼，离开。
　　这里离最近的公交站不远，因为不想让人看出她坐公车，覃轶晗走去下一个站点。
　　覃轶晗挺喜欢一个人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沿路是明亮的路灯，茂盛的葳蕤植物，各色招牌，还在工作的环卫工人，路上经过时会响起音乐的洒水车……

　　宋庭骁训练结束走出校门的时候，已经入夜。
　　他今天格外不想回家。避开家里的司机，戴上一副蓝色的有线耳机，沿街随便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还是去往那家他们据说要聚餐的店。
　　等他慢吞吞走到时，门口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宋庭骁独自凝望。
　　他不想融入，难以融入。他在国外一个待了太久，还没法立即适应国内的社交生活。他们将他视为竞争者，而非加入者，这一点他很清楚。他自己讨厌竞争，讨厌无休无止的人情世故，这一点，他更清楚。
　　然后，他就看见了覃轶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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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庭骁望着街对面那个幽幽淡淡的身影，顿住脚步。
　　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向前走着。夜色里，她的侧脸静谧。
　　宋庭骁双手插兜，眉目呈一条迷思的直线。
　　跟随她的脚步。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们无声地行走在一条垂直的隐线上。
　　直到她停下，到达公交站。
　　宋庭骁想起了初见时的公交站，不同的是那天下雨，而今天天气晴朗。
　　他摘下耳机，抬头：今天月色很好。
　　反复的偶然，他认为是——“命运”。

　　裴俊赫开着车，转过一个街道，搁在置物台上的手机一直在响，都是耿紫盈打来的。
　　裴俊赫猛地停车。
　　烦，但还没到厌烦。
　　目光随意往外一探，突然，瞳孔猛地收缩了下，因为——站在窗外的人是宋庭骁。
　　裴俊赫看着那张让他感到恶心的脸。
　　宋庭骁。听说，他回国了。
　　怎么没死在国外呢？
　　视线里，他的视线望着对面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直直的。
　　那个女生坐上了公车。
　　接着，他看见宋庭骁穿过马路，上了另一辆紧随其后的公车。
　　跟踪吗？裴俊赫有意思地笑笑，开车跟上。

　　覃轶晗下车的时候，后面那辆公车晚了半分钟停靠，宋庭骁下车后，犹豫了下，跟上她的脚步。
　　沿路是低矮的平屋，贴满各种小广告的电线杆，低垂乱缠的圈圈电线，在炎夏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箱，脏污的黑水流到路面上，聚集成大大小小的黑水潭。宋庭骁无处下脚。
　　在踏入这个从未踏入的世界前，他只在电视里看到过这样的建筑。
　　那部电视剧是描绘穷人的。

　　覃轶晗走进一家便利店，她没吃饱，这会饿了。
　　店里有面包还有饭团，覃轶晗拿起一个面包，因为时间不够用，她总会首选这些速食。
　　目光落在旁边一层的桶装泡面上，覃轶晗犹豫了下，拿起。
　　店里有开水，她坐在外面的桌边，闻着泡面香，胃里不再翻江倒海，而是暖融融的。
　　泡面不是清淡的口味，而是会让人胃痛的辣味。
　　也许是生活太平淡，覃轶晗有时会吃些很辣的东西来刺激一下自己的味蕾。只是味蕾，因为她再没有多余的钱了。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光了。因为是周五，不用担心要赶作业，因为是一个人，不用担心被人看到，因为是晴天，不用担心随时会来临的大雨忽然降下，自己却没有拿伞。
　　打开手机，耿紫盈在群里A钱。覃轶晗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节省下来的钱以另一种方式流出去，早知道她该多吃点的，也该喝点酒。酒不便宜。
　　或者拿个塑料袋打包。覃轶晗自嘲地笑了下。
　　有电话进来，覃轶晗点开，看到来电人的备注时，心下一顿。
　　宋庭骁来电。

　　覃轶晗放下叉子，迟疑。
　　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覃轶晗把手机倒置在桌面上。继续等待。
　　下一秒，再次响起。
　　这次响了很短的时间，挂了。
　　覃轶晗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的瞬间，铃声再次响动。
　　覃轶晗又等了几秒，才按了接听键。
　　放到自己耳边听。
　　这一切落在他眼里倒像是纠结的迟疑。
　　宋庭骁目光在她脸上一顿，说：“泡面好吃吗？”
　　覃轶晗心脏漏跳了一拍，目光右移的瞬间，宋庭骁从月色里走出，举着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