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听泠归》糯乎乎的蛋壳

6、残灯遥念北疆 江渊朝夕苦

　　自那日接过书册，江渊像是换了个人。

　　白日里，他处置江氏族务，雷厉风行，滴水不漏。入夜后，他便将自己关进书房，就着一盏孤灯，埋头研读兄长所留的武功要诀。那些哥哥当年没来得及教他的部分，一招一式，他反复揣摩，练到三更灯火尽灭，犹不肯歇。

　　翌日天未破晓，他又早早起身，趁着晨光继续推演招式。

　　青衫青年的身影，就这样在江府上下，日复一日地挺拔起来。

　　练到悟不开之处，江渊也不肯放过，捧着书册，径自去找江砚。或是屈膝坐在榻边，指着某一式，认真问道：“哥，这一招的收势，我总觉得气走岔了，你看是不是这样？” 或是缠着兄长比划，把不解的地方，一样样问得清清楚楚。

　　江砚便靠在榻上，含笑听他讲，偶尔提点一两句，声音低哑，却字字切中要害。看着胞弟这般用功，他眼底的欣慰，一日比一日深。

　　这偌大的江氏，总算是有了可托之人。

　　自他病倒以来，南疆的重担便一点点压到他肩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常常自嘲，自己如今这副病骨，不过是个废人罢了，能拖着一口气撑着江家，已是勉强。如今看着江渊一步步成长起来，他终于可以稍稍松口气 —— 日后这江氏，再不必压在他这个废人的身上了。

　　可这份欣慰之下，却压着一层无人知晓的落寞。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青遥涧桂香漫谷的那个午后。

　　那时他身骨尚健，意气风发，和师弟凌朔并肩立在山门石阶上，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约定待南北基业安定，便寻一处清静山谷归隐，再不问江湖纷争。

　　可如今，南疆诸事渐定，北疆凌朔亦成一方枭雄。

　　那份曾许诺的未来，却再也不会实现了。

　　江砚阖上眼，胸口骤然一闷，一股血气翻涌上来，喉间发甜。他掩唇，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声连着一声，弯下腰去，直咳得眼前阵阵发黑。雪白的帕子上，血痕一日比一日浓，一日比一日多。

　　江渊从书房赶来时，正瞧见兄长蜷在榻边，苍白得近乎透明。

　　“哥！”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前，一把扶住江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又咳血了？我不是说了么，那些劳什子族务，都交给我，你别再操心了！”

　　江砚缓缓直起身，握住他发烫的手，摇头笑了笑：“傻孩子，我没事。你肯这样用功，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操心。”

　　江渊眼眶泛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只默默把温水递到他唇边。

　　江砚就着他的手，浅浅喝了一口，喉间的火辣稍稍平复。他靠在榻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声叹道：“若还能出去走走，我倒想去一趟北疆。”

　　江渊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十年没见我的师弟凌朔了。” 江砚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庭院婆娑的桂影，落在极远的北方，“只听说他这些年很厉害，把北疆打理得铁桶一般。只是那么忙，竟也不曾寄来过一封信。”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这家伙，怕是把师兄，忘得干干净净了。”

　　江渊端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又若无其事地把水碗往江砚唇边递了递，低声唤道：“哥，再喝一口。”

　　江砚没看他，只慢慢地咽下那口温水，目光依旧望着北方。

　　窗外的桂花，又簌簌地落了几瓣。

　　江渊立在榻边，垂着眼，那张与江砚一模一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端着水碗的那只手，却仿佛僵在了方才那一瞬，迟迟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