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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雨沉疴忆旧 凌朔遇刺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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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桂花,开得比北疆早。
凌朔在客栈遇刺的第二日,南疆江府的庭院里,正逢一年中最盛的桂时。满树金桂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边的金色细雪,铺了满院一地,连石阶缝隙里都嵌着碎金似的花瓣。
桂花树下的竹榻上,躺着一个人。
他着月白广衫,墨发未束,散落在枕畔,衬得一张脸愈显苍白清减。眉目秀雅,唇色浅淡,闭上眼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薄的影,像一尊不知人间寒暑的睡美人。只是比常人更白了些,更瘦了些,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又起,卷来一阵桂香,也卷来一缕凉。
那凉意钻入衣领,榻上人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声连着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副心肺都咳出来。他扶着榻沿,弯下腰去,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腕间细瘦的骨节,好半晌才勉强压住,可胸膛仍旧剧烈起伏,喘不上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取过一方雪白的帕子,掩住唇角。
帕子上,晕开了一抹淡淡的血痕。
“大公子!”
廊下侍立的侍女闻声快步奔来,手忙脚乱地奉上一盏温水,眼底全是掩不住的担忧。
江砚接过,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间滑落,稍稍抚平了那阵火烧似的咳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帕子随手收进袖中,又慢慢地重新躺回竹榻上。
“无妨。” 他声音低而温哑,“老毛病了。”
侍女张了张口,终究没敢多问,只默默退到一旁,垂首侍立。她望着榻上那人苍白瘦削的侧影,心里酸涩 —— 大公子从前是何等清隽温润的人物,如今这副模样,看着实在叫人心疼。
桂花又簌簌地落下来,有一两瓣落在江砚的发间,衬着那苍白的容色,竟有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清冷美感。
他仰面望着枝叶间漏下的碎金般的天光,眼睛渐渐有些模糊。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青遥涧。
那年的桂树也是这样,金花满枝,落了一地。他蹲在灶台前,守着火候,一屉一屉地蒸着桂花糕。糯米粉、桂花蜜、还有一点山涧里采来的清泉,按着最合口的分量配好,文火慢蒸,等到锅盖一掀,满屋都是甜津津的香。
师弟凌朔就趴在窗边等着,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星子,闻着甜香,急得直咽口水,一个劲儿地催:“师哥,好了没?好了没?”
他笑着答一声 “快了”,回头看去,那人便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
桂香裹着甜味,漫过整个青遥涧。
他记得凌朔贪嘴,总爱趁热抢第一块,被烫得嘶嘶抽气,却还是眉开眼笑地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师哥的手艺,比山下铺子里的都好。”
他当时笑他馋,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句话。此后每逢桂开,总要多蒸两屉,留着他夜里练完剑再来吃。
那些日子,多暖和。
可如今,他也再没有力气,去为谁蒸一屉桂花糕了。
“大公子。”
侍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手中捧着一封漆好的信,躬身递上前:“二公子的信。”
江砚缓缓睁开眼,接过信,展开。
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 是他的胞弟,江渊。
信上说他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不日便要回南疆。字里行间,是少年人惯有的利落干脆,带着一股急于揽事上身的意气,还说要替他分忧,让他好生将养身子,莫要再为族务操劳。
江砚看着信,指尖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抚过,许久,才将信纸折好,放回案边。
这四年来,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血的次数愈发频繁,早已撑不起南疆这一摊家业。于是他将族中事务,一点一点,尽数托付给了胞弟江渊。那些本该由他亲自出面应对的场合,也渐渐都由江渊替他行走往来,替他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与应酬。
他甚至想过,若自己哪天真撑不住了,这偌大江氏,便全交到江渊手上。这个胞弟,虽然性子比他强硬锐利了些,可到底同他流着一脉血,能力魄力都不输旁人。他相信,假以时日,江渊定能担起整座南疆。
桂花还在落,无声无息,覆在他的发间、肩上。
江砚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缓,只是方才那一点咳血过后的倦意,重重地压了下来。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青遥涧的月,看见窗边那个笑着催促他的少年,看见他接过桂花糕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只可惜,他怕是等不到。
风过处,桂雨潇潇,覆满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