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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残愿托付余生 一年倏忽而 ...


  •   听泠谷里的光阴,静静淌过一整年。

      院里那株凌朔亲手种下的桂树,已经抽出不少新枝,枝叶舒展,只是还未曾开出满树繁花。溪涧的水声依旧泠泠,猫狗依旧常在脚边蜷卧,四季的风景一轮轮轮换,可江砚身上的蛊毒,却没有因为这安稳闲适的日子停下侵蚀。

      病痛一日重过一日。

      他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大半白日都陷在沉沉昏睡里,脸色日渐苍白,唇上长久褪尽血色,偶尔咳起来,帕子上淡淡的血痕,刺得凌朔双目发疼。

      凌朔的心,一日比一日沉。

      他早已料到结局,可当真一步步靠近那道无法跨过的界限时,心底的惶恐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里静静思索,倘若师兄真的离开了,他该如何独自留在这世间。旁人都说,带着故人的回忆好好活下去,是一种念想,可只有凌朔自己清楚,这份念想太重,太重了。

      他扛得住北疆千军压境,扛得住刀箭加身,扛得住数年的误会与怨怼,却扛不住往后漫长岁月里,身边再也没有江砚的冷清。他不敢想象,往后春日看花无人并肩,秋日采桂无人做糕,夜里怀中再无那一点温热的气息。他心底早已经埋下执念,若是师兄离去,他断然无法独活。

      这份心思,他不敢同江砚说,只独自埋在心底,可眼底翻涌的悲恸,紧锁的眉头,却藏不住。

      江砚偶尔从昏睡之中醒转,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守在榻边的凌朔。少年时意气凛冽的师弟,如今常常垂着眼,眼尾泛着湿意,眉头久久舒展不开。江砚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藏着的绝望。

      他也怕。

      他不怕自己赴死,蛊毒缠了他数年,这份苦楚他早已习惯。他放心不下的,从来都是凌朔。他太清楚师弟的性子,情深到偏执,若是自己撒手而去,这世间,怕是留不住他。

      这一日天光柔和,江砚难得精神稍好,没有昏沉欲睡。凌朔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将他揽入怀中,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手掌轻轻顺着他单薄的脊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江砚靠在他怀里,呼吸轻浅,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探进贴身的衣襟之内。那处藏着一枚乌铁铸就的江氏令牌,自他接手南疆那日起,便片刻不离身。铁牌常年贴身收纳,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纹路被长年摩挲,磨得光滑温润,褪去了铁器原本的冷硬。

      他慢慢将令牌取出来,递到凌朔的掌心。

      乌铁令牌沉甸甸、带着微凉厚重的质感,落在凌朔手上,凌朔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想要推回去。

      江砚孱弱地抬着眼,一双眸子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声音轻得像风中将要飘散的桂瓣:“师弟,如果有一天师兄走了,你可以帮我完成一个心愿么?”

      凌朔喉头瞬间哽住,指尖死死攥着那枚乌铁令牌,眼眶顷刻泛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望着他。

      江砚继续慢慢说着,气息断断续续,每一句都要歇上片刻:“替我治理南疆。如若可能,不要再分南疆北疆。百姓所求,从来只是安居乐业,是手握权柄之人,才执着于划地分治。但愿往后,你能一并照看两地,让南北的子民,都得以安乐。”

      他微微抬了抬指尖,轻轻碰了碰凌朔的脸颊,带着微弱的期许:“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师弟…… 应该会听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朔猛地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江砚的发顶,声音破碎嘶哑,满是抗拒:“师兄,我不要。我只想陪着你。我怕你走得太久,路途太远,我找不到你。”

      江砚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笑意浅浅,带着一丝温柔的怅然。他抬起手,费力地擦去凌朔脸上的泪,气息微弱,却字字郑重:“你真傻。下辈子,师兄会等你,寻你,还像从前一样,给你做桂花糕。”

      风穿过小院的篱笆,拂过院中新长的桂枝,远处溪涧泠泠作响。猫狗似乎察觉到空气里压抑的哀伤,安静伏在一旁,不敢出声。

      凌朔紧紧抱着怀中人,掌心攥着那枚温热的乌铁令牌,一边是师兄托付的山河万民,一边是他只想与师兄相守的私心。两道重担一同压在他肩上,悲痛、不舍、两难,缠成一团,堵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埋首在江砚的肩窝,无声落泪,怀里的人那样轻,那样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风,消散在这听泠谷的青山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残愿托付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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