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听泠归》糯乎乎的蛋壳

35、落桂静候归人 秋桂满院盛

　　又是一年秋至，听泠谷里桂香漫谷。

　　凌朔亲手栽种的那株桂树，终于繁茂盛放，细碎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飘落，像漫天揉碎的月光，洋洋洒洒落在小院的软榻之上。谷中的野桂也竞相开放，甜香穿过篱笆、漫过溪石，将整座山谷浸在一片温柔的香雪之中。

　　江砚斜倚在铺着素色锦褥的软榻上，眉眼安和，唇角凝着一抹浅浅知足的笑意，安静得如同沉沉睡去。他这一生，担过南疆重负，受过胞弟背叛，饮过数年蛊毒之苦，也曾为一句旧约盼了十年。如今病痛不再纠缠，眉头舒展开来，脸上再不见半分痛楚，只余一片从心而起的从容。

　　凌朔守在灶边，一身粗布衣衫，指尖沾着面粉，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笨拙。从前他只等着江砚蒸好桂花糕，眼巴巴守在灶边盼着品尝，如今换作他来做。他反复记着江砚当年教他的法子，挑拣桂花、拌糖、揉面、上笼，一步一步，做得缓慢又认真。

　　灶火温温地燃着，甜香一点点漫开，和谷中桂树的香气缠在一起，和多年前青遥涧的气息，一模一样。

　　蒸笼掀开，热气裹挟着甜香涌出来。桂花糕蒸得软糯，色泽温润，表面撒着细碎金黄的桂瓣。凌朔取了白瓷小盘，小心盛出一块，吹凉些许，端着盘子缓步走到软榻边，屈膝蹲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软，带着藏不住的期许，一如年少时：“师兄，你尝尝我做的桂花糕，我学会了。”

　　软榻上的人没有应声。

　　没有往日温和的应答，没有抬眼看向他，也没有抬手接过那块桂花糕。

　　周遭静得只剩下溪涧流水叮咚，还有风吹桂枝沙沙的轻响。

　　凌朔举着盘子的手慢慢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滴砸在瓷盘边缘，砸在散落的桂花瓣上。他没有放声痛哭，只是眼泪源源不断地往下淌，肩头微微发颤。

　　他就这么静静坐在软榻旁，守着江砚，一坐便是数日。

　　风不曾停歇，米黄色的桂花持续飘落，一层一层，轻轻覆在锦褥、落在江砚的发间衣襟，将他裹在一片温柔的香雪之中。江砚脸上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安稳从容，像传说里静眠的睡美人，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悠长温柔的好梦，暂时不愿醒来。

　　当年江砚收留的猫狗，此刻全都安安静静伏在软榻四周。小猫蜷在榻沿，尾巴轻轻搭着江砚垂落的衣袖；小狗把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不叫不闹，似是也懂得，不去惊扰榻上之人。它们原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兽，被江砚一只只收留，在这山谷里得了安身之处，如今便守在他身边，像是要替他，把这最后一段时光看得牢牢的。

　　听泠谷的溪水沿着青石蜿蜒，潺潺向前，水声终年不绝。那些藏在山谷里的回忆 —— 青遥涧的朝夕相伴、并肩看花的春日、月下拆招的夏夜、采桂蒸糕的秋日，所有温存与约定，都顺着流水，缓缓流向远山之外。

　　凌朔没有声嘶力竭地追问，也没有去找慕寒衣求一个法子。他只是一遍遍回忆着与江砚共度的每一寸光阴，从青遥涧那个替他挡罚的温润师兄，到桂树下许诺归隐的故人，再到如今静眠在桂花香雪里的睡美人。十多年的爱恨悲欢，此刻都化作无声的守候。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桂香不散，流水不息。凌朔守着他的师兄，守着满院落桂，手里还端着那一盘温热的桂花糕。没有人知道，这场长眠会不会有醒来的一刻，来生的约定，又会在哪一处桂树下兑现。

　　也许下个秋天，桂树依旧盛开，而软榻上，会有人轻轻睁眼，笑着说一句：师弟，你的桂花糕，我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