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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底雪穗牵愁 归途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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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山途渐远。
日头一坠入山脊,天色便黑得极快。凌朔挥退了随行的几名暗卫,只身折进道旁一间老旧客栈。木舍粗简,窗棂带着经年风吹雨打的裂纹,檐外晚风呜咽,卷着零星枯草掠过瓦檐,吹得门板吱呀作响。
小二殷勤地掌了灯,奉上一壶温酒,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凌朔解开外袍,靠窗坐下。左臂伤口方才敷过金疮药,麻布缠得紧实,一动便牵扯着皮肉,隐隐抽痛。可这点伤,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那股涩苦,像浸了盐水的麻绳,一圈圈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案头一盏油灯,灯花忽明忽暗,昏黄光晕笼住一方方寸之地。凌朔斜倚长凳,将北沧剑横放在木案之上,指尖慢慢地、一下下地摩挲着剑鞘纹路,像是在摩挲一段久远的旧事。
目光,最终落向剑首垂下的穗子。
穗子是素白的,蓬松柔软,落了灯影,便像一小捧凝住的雪。是当年江砚亲手为他编的,临出山那一日,指尖轻缓,替他一缕一缕系紧在剑首。这么多年厮杀征战,剑换了鞘,刃磨了又磨,唯有这穗雪白的丝线,他从不舍得换下,哪怕北疆的风再烈,也要护它周全。
指尖轻轻碰上去,丝线微凉,那熟悉的触感,一下子撞开了尘封多年的旧事。
那年,他们一同入了青遥涧。
南北两家,一脉北疆,一脉南疆,世代承袭,各有基业。可光有家业名头还不够,要在这刀光剑影的江湖立足,须有一身真正能震住旁人的武学。于是两家不约而同,将族中最出色的子弟,送上了青遥涧。
师父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顶级高手,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收徒却苛刻得近乎不近人情。资质、心性、根骨,样样要考究到骨子里,稍有不称意,连山门都不让进。那一回,整整一年的拜师期里,不知多少人慕名而来,又黯然下山,最终留在青遥涧的,只有他们二人。
一温一烈,一静一狂。
江砚温润如玉,性子沉敛持重,待人接物处处周到妥帖,是师父都赞不绝口的稳重子弟。凌朔却恰恰相反,天性洒脱不羁,坐不住、静不下,年少时爱闯祸,今日砸了山下的酒铺,明日又与人斗气动了手,隔三差五便要闯出些麻烦来。
可每次师父沉下脸要责罚,总是江砚先一步站了出来。或是婉转说情,或是主动揽下一半过错,甚至替他去受那罚。六年里,不知替凌朔挡了多少回责难,才让他这个惹事精,平平安安地在青遥涧待了下来。
师父倾囊相授,一腔心血尽数倾注在二人身上。六年寒暑,日夜打磨,到出山那年,二人的武功早已越过了师父。放眼茫茫江湖,除了彼此,几乎再难觅一个能与他们一战的对手。
山涧岁月悠长。桂香年年往复,月下拆招论剑,崖边采药寻参。朝夕相伴,六载春秋,那点异样的情愫,便在不经意间悄然生了根,发成了芽,悄悄漫过了师兄弟的分界。
可南北家业在身,宿命从出山那一刻起,便已分明。
别离那日,桂香漫谷。二人站在青遥涧口的石阶上,谁都没有先开口,半晌,才低声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约定待南疆、北疆诸事安定,便寻一处清静山谷归隐,再不问江湖纷争。
一晃,便是十年。
这十年,凌朔踏遍北疆千里,披霜浴血,一寸一寸打下江山,守住了那片疆土。他心心念念,记着当日的许诺,想着总有一日,南北安定,便能兑现那一句相守。
可今日,山间对峙,那人口口声声,说往昔不过少年戏言。出手狠厉,眼底冰寒,一招一式都是要命的杀招,全然不复当年模样。
凌朔指节攥紧那雪白的剑穗,喉间发堵,眼眶隐隐发热。
他见惯了生死,杀伐决断,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北疆诸部争雄时,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挥师踏平一方,眉头都不皱一下。唯独对江砚,他做不到说断就断。纵然方才已放话敌我两分,可心底那点绵延了六年的情意,仍旧牢牢扎根,怎么都割舍不下。
他自问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那个人是江砚,是从青遥涧的月色里,一路走到他命里的江砚。
灯花 “噼” 地一声轻爆,光影晃动,映得他眼底泛起一层朦胧湿意。
北沧剑静静横陈案上,雪白剑穗垂落,一如当年江砚垂眸为他一缕一缕编结时,安静温柔的模样。
只是故人面目依旧,心,却似早已换了另一个人。
窗外风声不息,漫漫长夜。北疆枭雄独对一灯一剑一穗,满腹的痛与执念,无人可说,也无人能懂。
他忽然想起出山那日,自己笑着对江砚说:“等我打下北疆,就让你给我编一辈子剑穗。”
那人当时没答话,只是垂着眼,轻轻笑了一下。
如今想来,那抹笑里藏着什么,他竟一点都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