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空山一遇霜寒 秋山交界, ...


  •   秋岭风萧,霜染层林。

      北疆与南疆交界的这片无名山坳,少有人迹。乱石嶙峋,枯栎满径,卷地长风掠过林梢,带起枯叶旋舞,簌簌不绝,如低低泣响。

      凌朔立在一方青石之上,玄色劲装裁得利落,衣袂被山风掀得猎猎飞扬。腰间长剑沉敛,鞘身质朴无华,只刻二字 —— 北沧。

      他是北疆之主。

      江湖之中提起凌朔,谁都知晓这号人物。少年自青遥涧出师,一身剑术得天所授,大开大合,勇烈无俦。当年北疆诸部纷争不断,他仗一柄北沧剑纵横千里,荡平乱局,奠下北疆基业,成了北疆人人敬畏的枭雄。其人天性爽直,潇洒不羁,爱恨从不藏于心底,爱时可倾尽赤诚,恨时亦可拔剑相向,绝不拖泥带水。十年来杀伐缠身,锋芒浸满风霜,唯有一处心底软地,长久锁着一个名字:江砚。

      风息半瞬。

      山道深处,缓步行来一道白衣人影。

      凌朔握在剑柄上的手指,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

      来人一袭月白广衫,料子轻软,衬得身姿清隽秀挺。手中一柄素骨折扇,扇面素白不着丹青,扇尾垂一缕浅青流苏,随步伐微微轻晃。生得一副极好容色,眉目温润,肤莹唇淡,秀雅得近乎绝色女子,正是南疆江氏家主,江砚。

      凌朔喉间微涩,那沉埋十载的名字翻涌上来,烫得人心口发紧。

      “师哥。” 他出声唤道。

      白衣人驻足,折扇轻轻一晃,抬眸望来,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声温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师弟不去北疆镇抚疆土,千里跋涉,来这荒岭拦我,倒是好兴致。”

      凌朔心头微沉,那一点说不清的违和悄然升起。他对这张面孔熟到入骨,是青遥涧岁月里,他日日仰望惦念的模样。可当目光落进对方眼底,他眉尖轻轻一蹙。

      从前的江砚,眼瞳干净澄澈,盛着融融暖意,似青遥涧冬日照进崖洞的晴光,看向他时,总含着几分纵容温柔。而今这双眼,眉目形状分毫未改,笑意也依着旧日模样,可眸底深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凉薄,如冰封寒潭,不见半分旧日温情。

      异样感一闪而过,旋即被积年的愤懑压住。十年来一桩桩血案横亘在前,他没有余裕细细推敲这一点微妙差别。

      凌朔换了称呼,声线沉如沉石:“江砚,十年之内,你多次遣人截杀我北疆商队,伏击我麾下将领,于边境山泽布设毒瘴,数百北疆子弟因此殒命。这些事,你可认?”

      白衣人折扇 “唰” 地合起,骨节扣住扇身,低低一笑:“是我所为,又如何?”

      一句话,轻描淡写,坦然认下累累血债。

      凌朔眸中寒光乍起,北沧剑半出剑鞘,凛冽剑气破开迎面山风。他素来敢付真心,犹记青遥涧旧事:昔日江砚身染沉疴,他独自攀援险崖,踏滑石、避毒虫,只为采得对症草药;待到涧中桂树盛放,江砚便亲手蒸制桂花糕,甜香漫满崖间;月色当空之夜,二人常于练剑坪拆招切磋,师哥收着分寸,耐心提点他剑招破绽。那些光阴,是他这半生漂泊杀伐里,最柔软的念想。

      他原以为,二人分掌南北之后,纵使山远路遥,旧日情分终究不会磨灭。

      “我只问你一句。” 凌朔压下喉间颤意,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枭雄傲骨不肯折损半分,“青遥涧旧事,你当真尽数忘了?当年分别之时,你同我说,待你我各自家族基业稳固,便寻一处清静山谷归隐,不再涉足江湖纷争。这话,也是随口哄我的么?”

      白衣人微微偏头,似在回想,片刻后淡淡摇头:“不过少年闲时戏言罢了,师弟何以记挂至今。当年见你性子执拗单纯,我顺着你的话宽慰几句,你竟当真念了十数年。”

      凌朔心口一阵抽痛。

      “哄我?”

      “不然呢?” 白衣人上前半步,素骨扇的扇尖,轻轻点在凌朔心口,“凌朔,你坐拥北疆万里之地,威名赫赫,何苦执着一句孩童闲话。你真以为,我江砚会舍弃南疆偌大基业,伴你归隐空山?你从来都看错了我,说直白些,你一直活在自己臆想的光景之中。”

      “一派胡言!”

      凌朔怒喝一声,北沧剑彻底出鞘,剑光如雪,直取对方面门。

      白衣人不惊不避,折扇骤然展开,以扇面硬迎剑锋。铮然一响,清越震耳。这扇骨乃是精钢混玉淬炼而成,坚逾精铁,硬生生扛住凌朔全力一击。扇面劲风向外涤荡,凌朔只得旋身后撤两步,暂避锋芒。

      他剑术得青遥涧真传,路数大开大合,主攻杀伐,气势磅礴。而眼前江砚以折扇为兵,招式看去飘逸清雅,转折之间却暗藏阴狠杀招,招法诡谲,和昔日月下与他论武、处处留手的师哥,相去甚远。

      枯叶随剑气纷飞,二人拆了十余招。

      凌朔剑势汹涌,每一招都裹着积压十年的委屈与怒意。可每当剑锋堪堪要及对方衣襟,瞥见那张熟悉的脸,心底便会不受控地滞上一瞬。便是这短短半息迟疑,白衣人抓住空隙,扇棱斜掠,精准划过他左臂。

      玄色劲布撕裂,一道创口即刻绽开,鲜血缓缓渗出来,染红衣料。

      凌朔闷哼一声,脚下稳立不退,凝目望向对面,藏了许久的疑惑终于脱口而出:“江砚,你的眼睛……”

      白衣人神色微变,转瞬便恢复如常,嗤笑一声:“怎么,十年相隔,师弟连师哥一双眼都认不得了?”

      凌朔目光牢牢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我认得的江砚,眼底干净,暖意长存,望我之时,一如青遥涧晴日日光。可你此刻看我的眼神,寒如坚冰,根本不像他。”

      白衣人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那副温雅淡然的笑意:“凌朔,你铭记在心的,是你幻想出来的江砚。如今真人站在你面前,你反倒不肯相认,可笑至极。”

      凌朔胸膛剧烈起伏,北沧剑刃上还凝着一点血珠。他望着那张秀雅近乎女子的面容,往昔画面纷至沓来:月落练剑坪,江砚摇扇为他点拨剑理;桂香漫崖,温热桂花糕递到他掌心;低缓语声落于耳侧,同他说,凌朔,你的剑,当有归处。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痴念。

      凌朔缓缓收剑,北沧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沉厚嗡鸣。他生性潇洒,极少为人情绊困住,唯独面对江砚,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底线。

      “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残存的暖意一寸寸熄灭,只剩冷硬,“既然旧日情分,你已然弃如敝履。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青遥涧同门之谊,只有北疆南疆的敌友之分。他日再会,我绝不会再有半分留情。”

      话语干脆利落,傲骨凛然,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拖沓。

      白衣人静静看着他,淡淡应声:“如此最好。凌霸主,请回。”

      凌朔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再不言语,转身沿山道离去。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林木之间,山风卷落枯叶,慢慢盖住他留下的足迹。

      待到凌朔的气息彻底远遁,消散于山林,白衣人脸上那层温雅笑意,一点点尽数褪去。伪装卸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酸涩,方才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全是刻意演出来的。

      他垂眸看向掌心素骨折扇,指节攥得发白。

      空山风响,叶落不休。这一场对峙,一腔旧情碎裂,而藏在白衣之下的秘密,尚无人勘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空山一遇霜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