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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这 ...

  •   这些闲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用午膳,赵德全吞吞吐吐地学给我听,我笑了一声说还有吗。

      赵德全诺诺,还有人说殿下您……您和子溪走得太近了。

      怎么个近法。

      赵德全擦着汗。他们乱说的,奴婢不敢学。

      我抬眼看着他,你学。

      他支吾了半天。他们说殿下您和子溪不清不楚的,说子溪那小子靠一张脸爬上了龙床。

      我听了又笑了一声,他们说的没错。

      赵德全吓得扑通跪下了。

      你起来吧,我又没生气。

      他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让他们说去吧,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有一回皇宫散宴后我在宫里闲逛,走着走着就到了冷宫附近。

      那条巷子我很久没来过了,墙上的藤蔓比从前更密了,青苔一层叠着一层,走在青石板上滑溜溜的。

      冷宫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铜锁换了新的,黄澄澄的,跟那些破旧的墙皮放在一起格外扎眼。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云旗死后柳贵妃被打入冷宫的事,便想进去看看。

      我推了一下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恶臭扑面而来,混着霉味、尿骚味还有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熏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定了定神走进去,院子里荒草丛生,半人高的蒿子遮住了原本的甬路,几只野猫从草窠里窜出来,拖着肥硕的肚子跑远了。正屋的门半敞着,里面黑咕隆咚的,看不太清。我踩着那些烂草根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柳贵妃就坐在墙角的一张矮榻上。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如今瘦得像一把干柴,皮肤蜡黄地贴在骨头上,颧骨凸得能搁一枚铜钱。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几绺挂在耳侧,头皮露在外面,上面结着痂。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裳,领口处油黑发亮,袖子烂成了几缕布条。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枕头,那枕头黑乎乎的,上面全是污渍,但她抱得极紧,像是抱着这世上最金贵的宝贝。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还是杏核形状的,但里面的神采全没了,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忽然笑起来,那笑容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她说太子来了,太子你终于来看母妃了。

      她朝我伸出手,那手瘦得像一只鸡爪子,指甲又长又黑,裂着口子,里面塞满污垢。我往后退了一步。她又笑了,说你躲什么,你小时候最喜欢让母妃抱的,来,过来,让母妃抱抱你。

      她以为我是云旗。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见我不动,忽然变了脸色,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了一副狰狞的表情。她把那个枕头举起来对着我,说你这个小畜生,你以为你赢了?你和你那贱人娘一样下作!

      她说着把枕头朝我扔过来,枕头砸在我脚边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去了。她看着我,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枯瘦的脊背一耸一耸的。

      我蹲下来捡那个枕头。枕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捏了一下,里面除了棉絮似乎还裹着什么东西。我解开枕套,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头发,用红绳扎着,已经枯黄了。旁边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云旗。

      是柳贵妃自己的笔迹,又密又乱,像是用指甲蘸着什么东西写上去的。我看了那张纸片一会儿,把头发重新包好塞回枕套里,把枕头放了回去。

      柳贵妃不笑了,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清醒的光。

      她说你不是云旗。我说我不是。她说你是朗华。我说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又动了动,说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我说我路过。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一片枯叶子掉在地上。路过,这地方谁路过,连送饭的太监都绕着走,你说你路过。

      我没说话。她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说你娘比你强,你娘起码还来看看我,你连看我都是路过。我愣了一下。

      郑夫人来看过她?我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柳贵妃忽然又激动起来,她挣扎着要从榻上下来,脚刚沾地就摔了个趔趄。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朗华你告诉你娘,她欠我的,她欠我一条命。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她趴在地上喘着气,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趴在地上,那件破衣裳卷上去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后腰,腰上全是褥疮,红红白白的烂肉翻在外面,有几只苍蝇在上面爬。

      我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冷宫门的时候我吐了。

      扶着墙吐了好一阵,把午膳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酸水。我直起腰擦了擦嘴,看见子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递了一块帕子给我,我接过来擦了手。他说殿下,您不该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我说我来了又怎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我缓过来。子溪你看到柳贵妃的样子了?他说奴婢远远看了一眼。

      你怕吗。他说怕。我说我也怕。

      我们沿着宫巷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子溪你说人老了都会那样吗。

      子溪想了想,说不会,那是冷宫才会那样。

      我点了点头继续走。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见恒娘正站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我回来了立刻笑盈盈地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汤羹。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和那双含笑的春水眼,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脚底涌上来,涌到头顶。

      恒娘你先回去,我今天不喝汤。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说那奴婢给您温着,您想喝的时候再喝。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盈得像一只蝶。

      那天晚上我没让任何人伺候。

      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月亮,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梧桐树梢上,洒下来的光凉凉的。

      我听见花厅那边传来恒娘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弹的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调子飘过来,在东宫这片寂静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闭上眼,眼前又是柳太妃那张枯槁的脸和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她腰上的烂肉和苍蝇。

      我想起云旗,想起他小时候在太液池边撕我的风筝,想起他说朗华你等着。他现在不用等了,他在茅坑里,他娘在冷宫里。

      我忽然笑起来。

      笑着笑着我就睡着了,头靠在窗框上,半个身子歪着。半夜里被人轻轻推醒,睁眼看见子溪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件氅衣。

      他说殿下,您该去床上睡。

      我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来了。

      奴婢听见您在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我看着他,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子溪你陪我睡。

      他犹豫了一下,说殿下,这于礼不合。

      我说你再说一遍那个词。

      他不说了,站起来扶我往床那边走。

      我躺下去,他替我盖好被子,我刚想说你就睡脚踏,他已经自己抱着被子在脚踏上蜷了下来。

      我侧过身看他。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月光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像一个安静的梦。

      我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这次没有梦到桂花树和茅坑,也没有梦到柳贵妃枯槁的脸。

      我梦见一片很阔的水面,水上有鸟在飞,鸟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我站在岸边看着那些鸟,脚下是软软的泥,空气里有青草和湿土的气味。

      我听见鸟儿唱起一首和歌——

      淡海之湄,夕彼千鸟,

      汝也嘒嘒,使我心槁,

      为思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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