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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大梁的气数,我比谁都看得清楚。

      那些年天灾像商量好了一样扎着堆来。

      先是河北大旱,连着三年没落一滴雨,地裂得像龟壳,老百姓挖草根剥树皮,最后连草根树皮都没了,开始易子而食。

      折子递到御前,父皇搁在一边看都不看,说旱就旱了,往年不也旱过,老天爷的事朕能怎么办。

      然后是江南水患,长江决了口子,淹了七个县,浮尸顺着水漂下来堵住了漕运的河道,运粮的船过不去,京城的米价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涨。

      再后来是瘟疫,从淮南一路蔓延到河南,染上的人先是发高热,然后浑身长疮,烂得臭气熏天,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死绝了。

      可京城里还是老样子。

      河上的画舫照样日夜笙歌,那些绸缎庄脂粉铺照样门庭若市,酒楼里的客人照样一掷千金点一桌子菜吃两口就倒掉。

      我有一回微服出宫逛了一圈,在城西的醉仙楼里听见几个商人模样的胖子在推杯换盏,一个说我昨儿新买了个扬州瘦马,才十四岁,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另一个说你那算什么,我上个月收了一对姐妹花,还是雏儿,花了我三千两;第三个说你们就知道玩女人,我告诉你们现在最赚钱的是囤粮,城外那些灾民三斗米就能换个黄花大闺女,倒手到江南卖,翻十倍的利。

      我坐在隔壁的隔间里听着,手里捏着一杯酒,捏了半天没喝下去。子溪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什么都没夹。

      我放下酒杯。子溪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奴婢觉得……不太妥当。我说怎么个不妥当。他说那些人,不该那样。

      我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心善的。

      他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下。

      朝堂上的事就更不堪了。

      那些真正能干的大臣一个个被排挤被构陷,罪名千奇百怪,有的说贪污有的说结党有的说大不敬,归根到底就一个原因——

      他们挡了某些人的财路。

      吏部有个老侍郎姓孟,做了三十年官,清正廉明,家里穷得连个好点的砚台都买不起。

      他的儿子娶亲,办酒席的钱还是找同僚借的。就这么一个清官,被人告发私通北狄,查了半天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查出来,但皇帝还是点了头,判了个斩立决。

      行刑那天我去了。

      西市口搭着高台,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人头攒动得跟赶庙会一样。孟老侍郎被押上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散着,但梳得很整齐。

      他跪在台上,刽子手站在旁边磨刀,嚯嚯的声音压过了底下的喧哗。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有人喊贪官该杀,还有人吹口哨起哄。

      孟老侍郎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天,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喊了一句什么。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我听清了。

      天将亡我大梁——

      刽子手的刀落下去的时候我转过了身。

      身后的人群爆出一阵叫好声,像看了一出好戏。

      我穿过那些兴奋的脸和挥舞的手臂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一口气。

      子溪跟在后面,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我旁边。我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子溪你哭了吗。他说没有。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皇帝越发疯狂地追求长生。

      他请了一群道士进宫,在寝殿后面搭了座丹房,整天炼那些五颜六色的丹药。

      后来丹药吃腻了,又开始信些更邪门的东西。有一回我听赵德全说,皇上最近迷上了一个方术,说是要用童男童女的血沐浴,可以延年益寿。

      我听了没说话,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看见父皇的脸色确实红润了些,坐在龙椅上精神头好了不少。但下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扶着一个年轻太监的肩膀走路,腿是软的。

      再后来我听说了更离谱的事。

      有人献了个方子,说吃人的脑花可以补脑,吃年轻人的脑花可以让人返老还童。父皇信了,让内务府从死囚牢里提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犯人,每天取一个。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碗里的粥忽然就不香了。

      我说赵德全你从哪儿听来的。赵德全压低声音说奴婢在御膳房听来的,说皇上现在每天早上一碗脑花羹,还让御厨做得清淡些。我把碗搁下,说知道了。

      子溪在旁边站着,脸色有点白。

      我那会儿已经十七岁了。

      东宫的日子过了八年,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恒娘还在,但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受宠了。

      我又收过两个女人,一个是礼部送来的舞姬,姓吴,身段妖娆,腰细得能一手握住;一个是柳州进贡的绣娘,姓苏,手巧,针线活做得天下无双。

      她们住进东宫之后和恒娘打成一片,三个人同仇敌忾地恨着子溪。

      她们在我耳边轮番说子溪的坏话,说的无非是些子溪仗着殿下宠爱目中无人、子溪背后克扣她们的用度、子溪在殿下的茶里动手脚之类的话。

      我听着只是笑,笑完了该怎样还是怎样。

      但子溪从来不辩解。

      不管她们说什么,他永远是那副样子,垂着眼睫,低着眉眼,像一截站在阴影里的竹子。

      有一回恒娘哭哭啼啼地来找我,说子溪把她那只翡翠镯子摔碎了,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我把子溪叫来,说你摔了?他跪下来说是。

      我说为什么。他说奴婢失手。

      我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就来了气。

      我说你知不知道那镯子值多少钱。他说奴婢知道。

      我说你赔得起吗。他说赔不起。

      我说那怎么办。他说请殿下责罚。

      又是这句话。

      永远都是这句话。

      我一脚踢在他肩膀上,他往后仰了一下又跪回来。

      你能不能换句话。

      他沉默了一下,说请殿下责罚。

      我气得笑出来,指着门口说滚出去。

      他爬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回头,但他最终没有。

      恒娘还挂着眼泪站在旁边,看我发完火了又贴上来,说殿下不要生气,为一个下人不值当的。

      我甩开她的手说你也出去。她的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退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子溪叫来,让他伺候我上马车。

      其实我很少出宫,那天是去城外的行宫参加一个秋猎,马车停在东宫门口,我踩着脚凳上去就行了。

      但我那天偏要子溪趴在地上给我当脚凳。

      我说你趴下。他二话不说就趴下了,脊背弓起来,头低着,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我踩着他的背上了马车,脚底传来他身体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像踩在一只遍体鳞伤的幼猫身上。

      我坐进车里,车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子溪爬起来跟在了车后面,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在后面小跑着,脸色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秋猎那天我射了不少猎物,兔子、狍子、狐狸,箭箭封喉。

      父皇也来了,坐在高台上看着,身边围了一圈道士,个个仙风道骨的样子。他看见我射了一头鹿,在台上鼓了两下掌,但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

      回宫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听见外面子溪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跟在车旁。

      我掀开车帘说子溪你上来。

      他说殿下,奴婢在后面走着就行。我说你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爬上了车辕坐在车夫旁边。我说你进来说话。

      他钻进车厢,缩在角落里,离我远远的。

      车里只有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地罩着他,他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

      你今天怎么跑那么慢,我射的鹿都比你跑得快。

      他说奴婢腿短。

      你腿短你跟不上我不会自己要求骑马?

      他低着眉眼说奴婢不敢。

      我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他整个人被我拽得趴在我腿上,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

      子溪你看着我。

      他不动。我掰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我说你睁开。他慢慢睁开了,那双鹿眼里盛着一点灯光,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没淌下来的泪。

      你知道她们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辩解。

      他张了张嘴,说请殿下责罚。

      我捏着他下巴的手用了力,他的脸被掐得变了形,嘴唇被迫嘟起来,但他还是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就不能讨好我呢,你知不知道我要什么。

      他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我指缝里挤出来,说殿下,奴婢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躲。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我觉得那两汪水就要淌下来了,但始终没有。

      我松开手。他的下巴上留下两个红指印,但他顾不上揉,只是又低下头去。

      我靠着车壁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那头黑亮的头发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说子溪,你要是肯全心全意地取悦我,喜欢我,讨好我,我就会对你很好。你信不信。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轻轻地从膝盖的方向传上来,说奴婢信。

      但我听出那个信字里头有颤音。

      马车在夜色里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又漫长。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没有躲,只是把身子蜷得更小了些。马车拐了个弯,灯火晃了一下又稳住。

      我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窗外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卷着一股远处田野里烧荒草的气味。那股气味混着子溪身上熟悉的墨香,在窄小的车厢里萦绕着,久久不散。

      我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船上,船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水面上漂着零零碎碎的东西,有花瓣有烂叶子有死鱼,什么都看不清。风往哪个方向吹船就往哪个方向走,我手里没有桨,也懒得去掌舵。

      船要翻就翻了吧,我想。

      在这条河里漂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在乎船往哪儿去了。

      子溪在我腿上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猫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慢慢地松了僵着的身体。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暖和又绵长。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顶的篷布上沙沙地响,和着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像一首混乱又温柔的歌。

      我把手搁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没动,我就那么搁着,听着雨声晃回了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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