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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那天晚上东宫摆了个小宴,其实不算宴,就我一个人坐在水榭里吃酒,恒娘抱着琵琶坐在对面。她拨弦的时候指尖在弦上跳来跳去,像几只白蝴蝶在花丛里扑闪。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眼来看我,那双春水似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眼波一荡就把我的心荡了一下。

      我端着酒杯看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子溪。子溪站在水榭的柱子旁边,半个身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说子溪,你觉得恒娘怎么样。

      子溪往前走了两步,灯火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很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恒娘琵琶弹得好,人也生得好,配得上殿下。

      我听了这话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了,说你下去吧。

      子溪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水榭。

      那天晚上我就和恒娘交缠在了一起。她的身子又软又暖,像一匹上好的丝绸裹在身上,她在我耳边喘气,那吴侬软语碎成一片一片的,我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温水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泡了一遍。

      完事之后她缩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说殿下,奴婢以后就是您的人了。

      我没说话,看着头顶的帐幔,心里在想子溪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抄他那些永远抄不完的书。

      恒娘又说了些什么,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从那以后恒娘就住在了东宫。

      她住得离我很近,就隔了一间花厅,每天我下了学回寝殿她必然等在门口,手里端着她亲手煮的羹汤,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不讨厌她,但也谈不上多喜欢。

      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偶尔会觉得轻松,那种轻松和子溪在时不一样,子溪是让我觉得安稳,恒娘是让我觉得……像躺在刚晒过的被子里,暖洋洋的有些犯懒。

      所以我让她留下了,就像留了一只会说话的猫。

      但女人这种东西,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念头。

      恒娘留在我身边不到两个月,就有了些变化。她开始在我面前说更多的话,说她小时候在苏州的事,说她家门口那条河的河面上漂着菱角,说她在绣庄里学过三年绣活,说她娘给她算过命说她将来是要做贵人的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波格外地柔,看着我像是在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有一回她缠着我问我将来登基了会封她做什么,我说你想做什么。

      她低下头抿着嘴笑,说奴婢不敢想。我说你想就是了。

      她又笑了一会儿,说奴婢想做个妃子,能常伴君侧就够了。

      我说嗯。她又说,最好能做个贵妃,那样就能帮殿下分忧了。

      我说你还会分忧?

      她仰起脸来,那双眼睛里闪着一种认真的光,说奴婢虽然笨,但殿下说什么奴婢就听什么,殿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不比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强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东宫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子溪,子溪是唯一一个能在我跟前随意说话的人。

      恒娘看出来了,所以她不服气。

      后来的日子里她开始和我谈论更多的东西,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有一天她跟我说,殿下,我听说李太傅在朝上又参了张大人一本,张大人这回怕是要栽了。

      我说你知道张大人是谁吗。她说张大人不就是那个胖胖的胡子花白的老头吗。

      我说那是王大人。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说反正奴婢觉得李太傅不是什么好人,他总给殿下找不痛快。

      我说李太傅是父皇钦点的东宫讲官,你说他不是好人?

      她的眼珠转了转,说奴婢乱说的,殿下不要生气。

      后来她又谈论过几次国事,每次都是自以为聪慧地说出一番幼稚可笑的见解来。

      有一回她说殿下应该多笼络武将,文臣都靠不住,一个个只知道动嘴皮子。

      我说你知道哪个将军手里有兵吗。她说不就是城西大营的那个……那个姓孙的?

      我说那是赵将军。她的脸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说恒娘,你老老实实弹你的琵琶就是了,这些事不是你操心的。

      她低头说是,但那不情不愿的劲儿,连我都能看出来。

      渐渐地我对她的那点耐心就磨得差不多了。

      她再缠着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嗯嗯啊啊地应付,她弹琵琶我也不怎么听了,有时候她弹到一半我就说累了要歇息。

      她看出来我的冷淡,越发变着法子讨好我,今天换一种熏香,明天换一盒唇脂,后天又穿一件新裁的衣裳,但那春水似的眼睛里渐渐添了些别的东西,焦虑的、不安的、惶恐的,像一汪水底下泛起了浑泥。

      我有时候看着她那张脸,心里想的却是子溪的那双眼睛,干净的、清澈的、像两头初生的小鹿望着你,让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是纯粹的。

      子溪那段时间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的青影也重了。

      他白天伺候我,晚上替我誊抄文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能看见他在灯下伏案,笔杆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有一回我站在他身后看他抄东西,是一个折子的底稿,边军那边递上来的,说北境今冬大雪,粮草接济不上,请求朝廷拨银。

      我看了两行,子溪转过头来,说殿下,北境的事要紧吗。我说明天再说。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抄。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他清隽干净的眉眼,忽然想起恒娘那张涂脂抹粉的脸,觉得两相比较之下子溪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但我的名声在宫外越来越坏了。

      宫里宫外都在传,说东宫太子是个暴戾的性子,喜怒无常,动辄打骂宫人,连太傅都被他砸过砚台。还有人说太子不近女色,东宫那些宫女们都快闲出病来了,好不容易收了一个恒娘,却也不怎么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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