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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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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溪怕我。
他白天伺候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递茶的时候手指不会碰到我的指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直视我的脸,我走近他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微微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兔子。
他怕我砸东西也怕我掐他,怕我忽然变了脸色也怕我沉默太久,怕的东西很多。
但他还是会在我看书看累的时候给我披一件外衣,会在我半夜惊醒的时候端一杯温水进来,会在我偶尔平和下来的时候坐在我脚边,静静地靠着我的膝头,像一只温驯的猫。
我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子溪,你怕不怕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
我说你撒谎。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抿抿唇,抬头望着我。
殿下,奴婢有时候怕,有时候不怕。
什么时候怕什么时候不怕?
殿下发脾气的时候怕,殿下笑的时候不怕。
那你现在怕不怕?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双鹿眼里映着灯火的影子,亮得像两盏小灯。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怕。
我笑了一下,手上用了点力,把他往下按了按,他的头就完全靠在了我的膝盖上。
子溪你不用怕,我不吃人。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一截白净的后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窗外又开始刮风了,空气里又飘来那股隐约的臭味,阴沟返上来的也好别的东西也罢,我已经懒得去分辨了。
子溪的气息倒是好闻的,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的干净气味,闻着让人觉得安定。
我打了个呵欠,说子溪我困了。
他立刻站起来扶我去床上,替我脱鞋解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我躺下去之前拉住他的手,说你今晚别走,在脚踏上睡。
他怔了一下,说殿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在这东宫里我说的就是礼。
他不再说什么,抱着一条薄被在脚踏上蜷下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侧过身看他的背影,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得他的轮廓朦朦胧胧的。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但我看见他的手还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梦里又闻到了桂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远远的还有女人的哭声。
我梦见自己站在永和宫的后院里,脚下踩着松软的土,月白蹲在桂花树下挖坑,挖着挖着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血。
我走过去想看清楚,脚下一滑摔进那个坑里,坑很深,深不见底,我往下坠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朗华朗华,被风扯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我猛地醒来,天已经亮了。
子溪端着铜盆站在床前,水汽氤氲着他的脸,显得那五官有些模糊。
他见我醒了,笑了一下。殿下该起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笑容还在他脸上挂着,浅浅的,像晨光里的一层薄霜。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说好。你做梦了吗。他顿了一下,说没有。
我伸手去摸他长长的睫毛,他没躲,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子溪,你以后在我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他点了点头,说奴婢听见了,但奴婢记性不好,怕记不住。
我笑了。我说记不住也没关系,我替你记着。
我对女人向来没什么兴趣。
小时候在永和宫看多了,那些美貌的宫女们一个个花枝招展地走过,留下黏腻不散的脂粉味。
我见过她们在我母亲面前跪地求饶的模样,也见过她们在背后互相撕扯头发的模样。
她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羽毛光鲜亮丽,叫声婉转动听,但你仔细看它们的眼睛,里面全是惊恐和算计。
所以郑夫人往东宫送女人的时候,我连看都懒得看。
第一批送了六个,站在廊下排成一排,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看。
我那天正烦着,徐太傅讲了一上午的春秋,讲得我头疼,我挥挥手说都送回去。
赵德全躬着腰说殿下,这是娘娘的一番心意。
我说你聋了还是我聋了,我说送回去就送回去。赵德全不再多嘴,把那六个女人又领走了。
后来郑夫人又送过两批,一批比一批年轻,一批比一批漂亮,但我还是原样打发回去。
郑夫人亲自来了东宫,坐在正殿里喝茶,茶凉了她也不走,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我说母妃您有话直说。她放下茶盏,说朗华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有什么毛病。
她说那些女子一个个人尖似的,你一个都看不上?
我说我看得上子溪。
郑贵妃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子溪是个好孩子,但子溪是男人。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朗华,你是太子,你以后是皇帝。
恒娘是第四批送来的,那批只送了她一个。
郑贵妃这回学聪明了,没让赵德全领,是让翠屏亲自送来的。
翠屏那时候已经太老了,走路颤巍巍的,领着一个穿淡绿衫子的姑娘进了东宫。
那天我正趴在水榭的栏杆上看锦鲤,子溪在旁边给我打扇。翠屏走到我身后说殿下,娘娘说这一个您务必留下。
我头也没回,什么务必不务必的,我说了不算数了?
翠屏说殿下,您先看一眼。我说不看。翠屏叹了口气,领着那姑娘站在我旁边,也不走,就那么站着。我趴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我顿了一下。
恒娘长得不算出挑,在一众美人堆里只能算清秀。瓜子脸,皮肤白净,鼻子秀挺,嘴唇薄薄的,但唇色很好,天然的一抹淡红。她的头发黑得像墨,松松地绾了一个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兰。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让我顿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一汪春水,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人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媚。
我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子溪。子溪正站在我身侧,手里的扇子还在轻轻摇着,他看着恒娘,又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你叫什么。那姑娘屈膝行了个礼,开口就是软糯糯的吴侬软语,说奴婢恒娘。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捧糯米糕化在舌尖上。我说哪里人。她说苏州。我说你会什么。她说会弹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