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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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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种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我打碎过花瓶、掀翻过书案、用镇纸砸过宫人的后背、用砚台扔过赵德全的头。
每一次子溪都在旁边,每一次他都不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我发完火了再过来收拾。
有一回我用玉如意砸了子溪的肩膀,是因为他抄错了一个字,把靖难之役的靖写成了静。
那柄如意是和田玉的,沉甸甸的,砸在肩上闷地响了一声。子溪的肩膀歪了一下,但他立刻又直起来,说奴婢马上重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没意思,把如意往地上一扔,说不用了,今天不学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袖子底下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你出去吧。
他退出去的时候肩膀是僵的,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没叫他来伺候,自己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让人把最好的伤药送了去。
第二天早上他照样端着铜盆出现在我床前,只是换衣服的时候动作有点慢,穿左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我走过去扯开他的领口,肩膀上青紫了一大片,肿起来老高。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怨我打你了吗,子溪。
他连忙跪下来,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影子。
殿下打奴婢是应该的,奴婢不敢说话。
我伸手戳了一下那片青紫,他的身体猛地一缩,但嘴还是闭着的,连哼都没哼一声。
子溪,你这个样子很无趣,我要你说话你就要说话,我要你喊疼你就要喊疼,这是命令。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鹿眼里先是茫然,然后渐渐浮起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懂了又像是没全懂。
他张了张嘴,说殿下,奴婢……疼。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但说出来了。我笑了,这就对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是没伤的那一边。你今天不用伺候了,去歇着。
从那天起子溪慢慢学会了一些事情。
比如我摔东西的时候他要蹲在我脚边,等我摔完了递一块热帕子给我擦手。比如我发完火沉默的时候他要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念一段书或者讲一件藏书阁的趣事。比如我掐他手腕的时候他可以轻轻抽一口气,但不能挣脱,挣脱了我反而会掐得更重。
他学得很快,快得像一只敏感的小动物,能从我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出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一面镜子,我笑他也笑,我怒他就敛着眉眼,我沉默他就安静地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我最喜欢的是他坐在我旁边念书。念的是那些太傅不讲的书,志怪小说、野史笔记、前朝轶闻,都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韵律,不急不缓的,像溪水淌过鹅卵石,清清泠泠地流进耳朵里。
他念到一个故事,说前朝有个皇帝养了一只白鹦鹉,鹦鹉会背诗,皇帝走哪儿都带着。
后来国破城陷,皇帝自缢殉国,那只鹦鹉飞到了城门楼上,对着进城的新皇帝背了一首亡国之君的诗,背完就撞死在城砖上了。
我听完笑了半天,说那只鹦鹉比那些大臣们忠心。
子溪合上书。殿下说得是。
我说子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书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殿下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云旗就死了。
他的嘴唇抖了抖,殿下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殿下是殿下。
我说废话。
他低下头去捡书,捡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殿下是好人。
好人。我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肚子疼,笑到最后趴在案上喘气。
子溪被我笑得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捧着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笑够了抬起头来。子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怯怯地点了一下头。
你再说一遍。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殿下是好人。
我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一根羽毛搔在手心里,痒痒的。
子溪你真是个傻子,在这宫里好人活不长的。
他说,我会永远陪着殿下的。
我说,好,准了。
那些大臣们还是老样子,一个比一个肥,一个比一个滑。
父皇病得越来越重了,听说是丹药吃坏了身子,连早朝都起不来,有时候三日五日才临一次朝,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他不管事了,底下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
今天我听见张三弹劾李四,明天李四又参了王五一本书,后天王五的门生又递了个折子说张三的儿子强占民田。
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弹来参去的,像一群狗在抢一块骨头,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咬得满嘴都是毛。
下朝我走得慢了些,在宫巷里听见两个大臣在墙根底下说话。一个说圣上这回怕是不行了,另一个说别瞎说,圣上春秋正盛。
前一个哼了一声说春秋正盛?上回我去送折子,在寝殿外面站了一个时辰,听见里面摔了三次东西,连圣上都摔东西了,你想想是什么光景。后一个压着嗓子说那太子那边……前一个说太子才十二岁,毛都没长齐呢,你指望他?后一个说那二皇子呢?前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二皇子那边……有太妃撑着。
我躲在墙的另一面听完了这一段,悄没声地走了。
回到东宫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子溪端茶进来,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子溪你知不知道宫巷的墙不隔音。
子溪说奴婢不知道。
我点点头,那以后你经过那里的时候注意听听,能听到不少好玩的东西。
子溪嗫嚅,殿下,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戳着他的脸颊。听到了回来告诉我,我喜欢听。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
那天晚上我让子溪念书给我听,他念的是三国志,念到曹操杀吕伯奢那段,念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
我闭着眼睛听。子溪你觉得曹操怎么样。
子溪斟酌,他是个……枭雄。
那你觉得枭雄好还是英雄好。
他说奴婢不懂。
我说你不用懂,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他等着我说。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鹿眼映得亮晶晶的。
在这宫里,宁教我负人,莫教人负我。
他听了之后睫毛垂下去,慢慢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