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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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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进东宫的第三天,掌事太监赵德全在廊下给我磕头,脑门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
我说你起来吧。他不动,说奴婢有罪。我说你有什么罪。他说前一位太子爷的事,是奴婢伺候不周。
我看着他伏在地上微微发抖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我说赵德全你把头抬起来。
他抬起来,满脸褶子里嵌着一双浑浊的老眼。
我说你伺候得挺好,茅厕的坑够深,不然也淹不死人。
赵德全的脸色刷地白了,又开始磕头,这回磕得更响,咚咚咚的像谁在敲鼓。
我蹲下去凑近他的脸。
你别磕啦,磕死了谁给我管东宫。
他停下来,额头上红了一片。我站起来拍拍手说你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他爬走了,腿是软的,走了三步差点栽倒。
我看着他那个熊样,忽然觉得这东宫也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人,人怕了就什么都好办了。
春奴是前太子云旗的伴读。云旗死了之后他被调去浣衣局,我从来没在宫里见过他。
但他的名字我在云旗嘴里听过,云旗有一回喝醉了酒,跟几个小太监吹牛,说春奴那个小兔崽子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小时候长得水灵灵的,长大就长歪了,歪得跟棵拧巴的树似的。
我当时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心里想的是伴读还能长歪,那得歪成什么样。后来有个小太监半夜来找我,跪在床前说他叫春奴,求殿下收留。
我借着月光看他,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个眼窝凹进去,黑洞洞的,确实歪得不像人样。
我说你去找赵德全,让他给你安排个差事。他说殿下,太子爷死后他们要把我打死,说是我没看住太子爷,才让太子爷掉进茅坑里的。我说你没看住?他点点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说是奴婢的错。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看得挺好的,我会让赵德全给你寻个好差事。他又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还是被打了一顿,打到半个月下不了床,但到底没打死,毕竟新太子发了话不追究。
我从那时候就明白了,东宫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止是东西,每个人都不止是人。
那张紫檀木的床云旗睡过,那面铜镜云旗照过,那些宫人们的手云旗摸过。他们都还在,但云旗不在了,而我睡在他睡过的床上,照他照过的镜子,被那些手伺候着。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总觉得床底下有什么东西,趴下去看又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股隐约的臭味,说是东宫后巷的阴沟返上来的,但我闻着总觉得像茅坑里的味道。
我让赵德全换过三次熏香,龙涎、沉水、苏合,换了三种都压不住。后来我就不换了,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
十二岁那年春天,翠屏从永和宫带了一个少年来东宫。
那天我正在殿里用早膳,一碗莲子羹放在面前我还没动,翠屏领着一个穿鹅黄衣衫的少年跪在地上,说殿下,娘娘说您该添个伴读了。
我放下勺子看过去,那少年跪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直直的,头微微低着,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我说抬起头来。
他抬起来,那一瞬间我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的眼睛又湿又亮,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翘,像是天生在笑。
整个人瘦伶伶的,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宫人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圆润地突出来,像两颗小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奴婢子溪。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颤。
几岁了呢。今年十五。
你比我还大三岁啊。
他点点头,说奴婢知道。
子溪,你站起来吧。
他站起来,比我矮了半个头,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指尖捏得发白。
你以前在哪个宫里伺候。
在藏书阁,替掌阁的老先生抄书。
抄什么书。
什么书都抄,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诗经、楚辞,还有好些杂书。
你背一段诗经给我听听。
他愣了一下,张嘴就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笑了。子溪,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他摇摇头。
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背关雎不脸红的人,他们背到窈窕淑女的时候总是会脸红,好像那四个字烫嘴。
子溪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很快就退了,殿下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说的是真的,我那些兄弟背尚书背得磕磕巴巴的,背起关雎来一个赛一个地顺溜,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子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憋着憋着反而憋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
他住进东宫之后,我发现他确实很乖巧。
每日卯时准时站在我床前等我醒来,手里捧着铜盆和巾帕,水是温的,帕子是软的。我习字的时候他在旁边研墨,手腕悬着,磨出来的墨又浓又匀,一丝渣都没有。
我看书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抄书,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在啃桑叶。
我有时候故意不说话,就看着他抄,他抄着抄着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头,或者用笔杆轻轻敲一下太阳穴,又或者咬着下唇想一会儿再落笔。
我更多的时候是暴躁的。
有时太傅讲书讲到一半,我会忽然把案上的砚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溅到太傅的袍角上。太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姓徐,头发白得像雪,被我一砸吓得往后趔趄了两步,说殿下息怒。
我心中烦躁不已。挥手让他出去了。
他抱着书简踉踉跄跄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惧也有无奈。
子溪跪在地上收拾那些墨汁和碎瓷片,手指被一片锋利的边角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吭声,继续捡。
我看着他,说你怎么不喊疼。他说殿下在气头上,奴婢不敢喊。
我走过去蹲下来,捏住他流血的那根手指,拇指按在伤口上,用了一点力。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依旧不吭声,只是睫毛抖了几下,像蝴蝶被风吹动了翅膀。
你记住了,在我面前疼就要喊,喊出来我才知道你疼。
他的眼睛里蓄了一点水光,点了点头。我松开手,说去让太医看看。他应了一声是,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