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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住进东宫那天是个晴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跨过东宫高高的门槛,回头看时,郑夫人没有来送。翠屏说娘娘今早身子不适。我说知道了。东宫的宫人们跪了一地,黑压压的。

      我穿过那些跪着的人走进正殿,殿里的陈设比我住过的偏殿好太多,紫檀家具、金丝屏风、珐琅香炉,每一样都贵重得像从画里搬出来的。

      我站在殿中央,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那声音让我想起冷宫墙里的哭声。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云旗站在我床前,浑身湿漉漉的往下滴水,脸肿得辨认不出五官,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泡发的桂圆。

      他张了张嘴,嘴里涌出浑浊的水来,那些水沿着他的下巴滴到我的被子上,晕开一圈圈暗黄色的渍。

      我听见他在说什么,凑近了听,他说朗华你等着。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正亮,照着廊下巡夜太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把黑色的刀。

      我重新躺下去,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上朝,我第一次以太子身份站在百官之前。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躬着腰,脸上的肉松弛地垂着,像被抽去了骨头的某种动物。

      我挨个看过去,看见吏部尚书张大人那个滚圆的肚子,把腰带都撑得变了形;看见户部侍郎李大人两颊的肥肉颤巍巍的,像两块发酵过头的面团;看见礼部王大人细缝似的眼睛埋在肉褶子里,几乎看不见眼珠。

      他们站在那里,一个个穿红着紫,腰间的玉带和鱼袋叮当作响,嘴里说着圣上英明太子千岁,肚子里转的什么念头谁知道。

      我忽然想起郑夫人说过的话,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长久的。这些肥硕的大臣们端坐在朝堂上,看着华贵体面,可谁知道他们下了朝回到府里是什么光景。

      我听过不少他们府上的事。

      工部尚书陈大人宠妾灭妻,正室夫人被关在后院柴房里三年,每日只送一顿馊饭。

      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贪墨修河银子,使得下游三个县淹了田,老百姓浮尸遍野,他倒好,用那银子在城西置了一处园子,养了七八个戏子日夜唱曲。

      还有那个看起来最道貌岸然的都御史赵大人,表面上清正廉明,背地里养了十几个义子,其实都是些十三四岁眉清目秀的小男孩。

      这些事我都是听翠屏说的,翠屏又是从别的宫人那里听来的,真假参半,但我宁愿信它是真的。

      在这宫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信坏不信好,信暗不信明。

      有一回我下朝走得晚了,在宫门口碰见陈大人。

      他正扶着一个小太监的手上轿,轿帘掀开一半,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描眉画眼的,穿着一身桃红的衫子。

      陈大人上轿之后那轿子颤了几颤才稳下来,我站在后面看着,忽然冲上去掀开了轿帘。

      陈大人吓了一跳,那女人也吓了一跳,两个人挤在窄窄的轿厢里,老肉贴着嫩肉,像一只肥猪压着一只花猫。

      我说陈大人好兴致。

      陈大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太子殿下恕罪,这是臣的……是臣的妾室。

      我说哦,妾室。

      我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她吓得缩成一团,眼泪汪汪的。

      我放下轿帘,说陈大人请便。

      轿子抬走了,我站在原地,忽然很想笑。

      这种事情我后来做过不少次。

      有时候是在宫宴上,看着那些大臣们推杯换盏,酒气熏天,我会冷不丁走过去,问他们某个传闻是不是真的。

      张大人你前日是不是在醉仙楼和人争一个粉头打起来了?

      李大人你府上的嫡子怎么又没来上学,是不是又被你那位新纳的姨娘打得下不了床?

      王大人你袖子里揣的什么好东西,打开给我瞧瞧。

      那些大臣们被我弄得下不来台,脸上的肥肉一层层地抖,汗珠子顺着油腻的皮肤往下淌。

      父皇坐在上首看着,从不说话,有时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觉得有趣。

      我知道父皇喜欢看我这样。

      他自己坐那个位置坐得久了,看谁都像看戏。

      我也在看戏,看那些肥头大耳的大臣们表演他们的惊慌失措,看那些低眉顺眼的宫人们表演他们的忠心耿耿。

      我们都在演戏,只是有些人演得好些,有些人演得差些。

      而我有时候演着演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个九岁之前住在偏殿里听冷宫哭声的孩子去了哪里。

      每到那种时候我就去找郑夫人,但郑夫人见我越来越少了。

      她开始沉迷于一些我更看不懂的事,比如在后院摆香案,比如在半夜烧一种黄纸,比如用一种我听不懂的俚语念叨着什么。

      有一次我推开永和宫的门,看见她正站在屋子中央跳舞,赤着脚,披头散发,嘴里哼着一支调子奇怪的歌。她看见我,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说朗华你来了。

      我点点头。她招手让我过去,摸着我的脸说,你瘦了,东宫是不是吃不饱。我说不是。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好,你回去吧,母妃累了。

      我退出来,关上门,站在永和宫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槐树还在,青虫还在,落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还是会哆嗦一下。

      翠屏站在院门口等我,她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她轻声说殿下,该回去了。

      我跟着她往外走,走到宫巷里的时候又听见那阵哭声从冷宫方向传来,比我小时候听见的更嘶哑了,像一把钝锯子在锯一块干木头。

      我不再害怕那哭声,甚至觉得它和这座皇宫很配。

      那天夜里我睡在东宫那张紫檀木的拔步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把树影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

      我忽然想起月白,那个哑巴宫女,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永和宫。又想起春桃,那双被她说好看的手,到底剁了没有。还想起冷宫里那个白发女人,不知道她今晚又在抱着枕头唱什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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