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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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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我从藏书阁回来,路过冷宫附近,听见一阵哭声从墙里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女人又像是夜猫子叫春。
我不由加快了脚步,回到永和宫时天已经黑了,郑夫人坐在灯下剪指甲,剪刀咔嗒咔嗒地响。
朗华你今天回来晚了。
王硕路上遇到了刘才人哭猫。
郑夫人剪指甲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被照得明明暗暗,猫是畜生,死了就死了。
她说着抬起头看我,灯火葳蕤。
朗华你要记住,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眼泪,眼泪流得越多越没人把你当回事。
我点点头。
她又低下头剪指甲,剪完了把指甲屑拢到一块儿,用手帕包起来,说拿去烧掉。我接过那个手帕包,摸到里面碎碎的硬片,像一小把骨渣。
冷宫里的哭声我听了八年。那面宫墙其实离我们住的偏殿不远,只隔了两条巷子。
每到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那哭声就隐隐地传过来,有时候断断续续,有时候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郑夫人从不提那哭声的事,但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站在窗前,面朝着冷宫的方向,一动不动。我问过伺候我的老宫女翠屏,冷宫里住的是谁。翠屏脸色变了变,说殿下莫问,那不是您该知道的事。
后来我渐渐大了,从宫人们的闲话里拼凑出一些碎片:那是先帝的一位妃子,因为牵涉进一桩巫蛊案被打入冷宫,在先帝驾崩后本应殉葬,但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她就被遗忘了,忘在那堵墙后面,一忘就是二十多年。有人说她早就疯了,整日抱着一个枕头叫皇儿;有人说她根本就没疯,她是装的,因为疯了的人不用死。
我小时候怕那哭声,长大了就不怕了。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裹着厚厚的氅衣走到冷宫墙下,踮起脚尖扒着墙头的瓦片往里看。雪光映着庭院,我看见一个白发的女人坐在廊下,怀里确实抱着一个枕头,晃啊晃的,嘴里哼着一支我听不清调子的歌。
她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透过雪帘直直地看向我,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
我吓得从墙上跌下来,摔在雪地里,手肘蹭破了一大块皮。
回去之后郑夫人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药膏给我抹上,抹得比平日用力很多,疼得我倒抽凉气。
她说朗华你看见了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那就好,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
郑夫人每隔几个月就要处置一个宫女,有时候是因为那个宫女生了副好容貌,有时候是因为那个宫女在御前多说了两句话,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她看了不顺眼。
我见过一个叫春桃的宫女,长得确实标致,鹅蛋脸,水蛇腰,一双眼睛会说话。
郑夫人说春桃的手好看,留着无益,不如剁了。
那天我正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麻雀,听见春桃的惨叫声从偏殿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尖,尖到我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钻到骨头缝里。
后来春桃被送走了,我再没见过她。翠屏说春桃出宫嫁人了,我没信。
还有一个叫月白的宫女,是个哑巴,郑夫人格外信任她,做什么事都不避着她。
月白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右脸颊有一块铜钱大的胎记,青紫色的,像被谁掐了一把留下的印子。她总是低着头走路,眼珠垂着,从不看任何人。
有一回我在永和宫的后院撒尿,不小心撞见月白在桂花树下挖坑,坑不深,里面埋着一个小布人,布人身上扎满了针。
月白看见了我,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她跪下来冲我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土。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那个坑被填平了,桂花树照常开花,香气馥郁得让人头晕。我不知道那小布人是谁,也不想知道。
郑夫人那段时间心情很好,好到破天荒给我做了一件新衣裳,月白色的,袖口绣着银线莲花。
皇子们之间的关系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我有七个兄弟,活到现在的剩五个,两个夭折的据说都是染了时疫,但宫人们私下传的是别的版本。
老二生来体弱,走路都喘,常年泡在药罐子里,没人把他当回事。老三最得父皇宠爱,因为长得像先帝,眉眼端正,性子也温厚。老四是个武痴,整天在演武场里耍刀弄枪,满身都是腱子肉。老五最小,比我小两岁,性子怯懦,见了谁都低着头。
云旗活着的时候,我们几个兄弟面上和和气气的。
老三曾经送过我一方端砚,砚台底下刻着一行小字,是我生辰八字。我让翠屏拿去砸了,碎成八瓣,每一瓣上都沾着墨。
妃子们之间的争斗更是血淋淋的。柳贵妃靠着太子之位得意了好几年,见了郑夫人连眼皮都不抬。
郑夫人也不恼,逢年过节照样给柳贵妃送礼,送的都是极好的东西,蜀锦、南珠、翡翠镯子。
柳贵妃照单全收,收了还要在众人面前夸郑夫人贤德。
但有一次我在永和宫的库房里翻东西,翻到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着一撮烧焦的头发和半片染血的指甲。翠屏看见了我手上的匣子,扑过来抢走,脸色煞白地说殿下这不是您玩的东西。
那天夜里我听见郑夫人在佛堂里念经,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念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云旗死后,宫里动荡了几天。柳贵妃哭得接近断气,哭他儿子是被人陷害了,要陛下讨个公道。
陛下一下最为疼爱柳贵妃,可这次却什么都没管。
没过几日,柳贵妃被打入冷宫了。
……
那天晚上郑夫人把我叫到佛堂里,佛堂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蒲团上,招手让我过去,我把头靠在她膝盖上,她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发,那双手还是凉的。
朗华你听说了吧。听说了。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好笑。
她摸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说好笑就对了,在这宫里能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
她说着忽然加重了力道,指甲掐进我的头皮,疼得我啊了一声。
她说朗华你记住,接下来你就是太子了,你住进东宫之后什么都别信,宫人的话别信,兄弟的话别信,连我的话都别信。
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东宫那个位置是天下最烫的椅子,坐上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善终的。你要坐稳了,坐稳了才能活。
她松开手,我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哭又像笑。
她说朗华你一定要当上皇帝啊。我说好。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朗华你一定要当上皇帝啊。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