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九岁时入主东宫。

      那时我正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看蚂蚁搬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泥地里喊。

      殿下殿下太子薨了。

      小太监浑身发抖地说太子是失足掉进了茅坑里淹死的。

      据说当时正在和临华宫的宫女幽会,两个人衣衫不整地捞上来的时候,脸肿得像个面盆,眼珠子凸出来,嘴巴张着,里面塞满了秽物。

      我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这是我在简短悲哀的一生之中,经历过的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是重大的死讯。

      相比于我后来对于那些死亡的麻木,那时九岁的我略微惊讶,并认为这件事确实比蚂蚁搬家重大得多。

      我将逗弄蚂蚁的枝条丢在地上,直起身来,待我反复思考过后便笑得停不下来。

      我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一直不喜欢太子,他也不喜欢我。

      我们从前时常敌对,他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鼓鼓的,嘴唇厚得像两条腊肠。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时,他正蹲在御花园的石桥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他鹅黄的衣襟上,看上去粗鄙又肮脏。

      我当时只有四岁,母妃牵着我的手,我仰头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少年,忽然说了一句,母妃他好像一条黑狗精啊。

      太子听到了,他那双鼓鼓的眼睛瞪着我看,厚嘴唇里挤出一句,贱妇养的小杂种。

      我不喜欢他,他有一把很贵的弓,是用西域进贡的乌木和牛角做的,弓弦是金丝绞的,父皇赏他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赞他英武。

      他常常拿着那把弓在御花园里射鸟,射中了就把鸟拎着翅膀到我面前晃,说你看你看,这只鸟跟你长得多像。

      他射过鸽子、麻雀、黄鹂、一只孔雀,还射过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鹤,那鹤的翅膀被箭洞穿的时候还在扑腾,洁白的羽毛沾着血粘在他的黑手上,他笑得露出满嘴牙。

      他得意地看着我。

      朗华朗华,这就是鹤唳九皋,声闻于天。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笑,觉得那把弓若是能射他自己该多好。

      如今他死了,死在那样一个地方,死得那般不体面。

      我想起我原说他像条狗,狗最爱在粪坑边打转,最后死在里面,也是合该。

      父皇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天意。柳贵妃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但再哭也哭不回来一个死透了的太子。

      这事后来被瞒下来了,这死法确实太不光彩。史书上只写寥寥写了一笔太子年十二暴毙。

      我在假山后面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蚂蚁又重新开始搬家,一只一只衔着白色的卵,排着队往石缝里钻。

      小太监还在那儿跪着,浑身抖得像筛糠,我说你起来吧,擦擦你的脸,鼻涕都流到下巴了。

      搬到东宫之前我住在皇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里,殿前种着三棵槐树,夏天落满青虫,走在底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掉在头上。

      我母亲郑夫人住在隔壁的永和宫,但我们很少见面,她总是在忙着什么,忙得脸色苍白,眼下一圈乌青。

      云旗,也就是太子,他的母亲原是我母妃郑夫人的陪嫁宫女,姓柳,生得一张瓜子脸一双杏核眼,很是貌美,被父皇在永和宫门口撞见,当晚就召了幸。

      柳氏封嫔那日我母亲砸了一套官窑的粉彩茶具,瓷片飞起来割破了我的额头,留了一道疤,至今还在发际线里藏着。

      云旗比我大五岁,从小就长得壮实,那年我五岁,在太液池边放风筝,风筝线断了挂到柳树梢上。

      云旗带着几个小太监过来,说我来帮你够。他够是够下来了,但把风筝撕成了两半,又假装失手把我推进了太液池。

      那天的水冷得像刀子,我在池子里扑腾了好一阵才被捞上来,回去发了三天烧。

      郑夫人来看我,坐在床边剥橘子,橘子皮一瓣一瓣地落在锦被上,她说朗华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对你好的人都在算计你。她说着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柳嫔后来封了妃,又封了贵妃,一直压着我母亲一头。但我知道我母亲不在乎那些虚名,她在乎的是更实在的东西。

      我见过她怎么对付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女,也见过她怎么在父皇面前不动声色地递话。

      永和宫后院的桂花树下埋过很多东西,有些是香囊,有些是头发,有些是我认不出来的小布人。

      每到月圆之夜母亲会独自去后院站一会儿,回来时手上总沾着新鲜的泥土,指甲缝里黑黑的,洗很久才洗干净。

      云旗被封为太子那年,宫里热闹了三天。我站在永和宫的廊下看烟花,烟花在天上炸开来,红的绿的紫的,碎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和头发上。

      郑夫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双手凉得像幽魂。

      她说朗华你看着,烟花再好看也是一瞬间的事,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长久的。

      我说母妃说得对。

      她忽然用力掐了我一下,朗华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云旗做了太子之后越发不像样了。

      我常常在宫巷里碰见他,他穿着太子的杏黄常服,身后跟着一串溜须拍马的宫人。

      他走路的时候喜欢把肚子腆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只趾高气扬的鹅。

      我们但凡碰面,他就拦住我。

      他臃肿着身躯,昂着粗黑的面孔,得意地瞧着我。

      朗华,你怎么见了我也不行礼。

      我给他做了个礼。

      太子殿下万安。

      他又凑近了我,压低声音,你母亲最近又折腾什么了,我听说她把刘才人的猫给毒死了。

      我不知道。

      他嘿嘿地笑。你装什么,你们郑家的人都是这个德性。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刘才人的猫确实死了,死在永和宫的后墙根下,肚子鼓得老高,嘴角淌着白沫。

      郑夫人说是它自己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刘才人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在御前告了一状。父皇听了只是嗯了一声,说一只猫而已,再挑一只好的送去。

      刘才人还想说什么,看见父皇已经低头看奏章了,只好咬着嘴唇退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