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心引力》石芙星

2、记忆 收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祝妙生去办了助学贷款。

　　作为史无前例的联盟全科状元，星际银行在瓦坎迪亚的星分行行长接见并资助了他。

　　行长先生告诉他，在这个偏远的星球，二十年来只出过两个海兰大的学生，此时此刻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祝妙生当时问：“你为什么回来了？”

　　行长说：“首都月球比你想象的复杂，有钱的时候，退一步就是圆满。”

　　祝妙生心想，混不下去了呗。

　　行长问：“你要以什么身份去追逐你的梦想呢？”

　　不等祝妙生开口，行长自问自答：“你可以做我的儿子，我和许多美丽的女士有过特殊的缘分，这完全说得通。”

　　见祝妙生不说话，行长继续道：“我在月球朋友很多，希望这个身份可以帮助你不受欺凌。”

　　祝妙生问：“你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行长答：“没有。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了。”

　　年轻气盛的祝妙生只想笑，吊儿郎当地把贷款申请表签好字拍回桌上：“钱我会还的。”

　　好心的行长先生没和他计较，他带祝妙生参与了联盟体系中高层的各种场合，教给他基本的社交礼仪和处世之道，为他添置行头并对外宣称是自家孩子，让祝妙生看起来像是一个中产之子。

　　所以当祝妙生来到首都月球，坐在新海兰联合防务大学豪华巨大的迎新礼堂中时，他已经不发怵了。

　　他记得那天，有同学问他身上喷的什么香水，他当时耸耸肩说是联盟商会某家大师试做，内部渠道不量产。

　　其实那是瓦坎迪亚星十三区贫民窟小孩怎么洗澡都洗不掉的，地下供氧系统的劣质阀门铁锈机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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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忆。”

　　王主任的大脸出现在眼前，祝妙生环顾四周，一群前来会诊的医生护士围着他端详。

　　“像这种脑部损伤，加上剧烈情绪波动，酗酒，很容易导致心因性失忆。”王主任低头看着祝妙生：“你还记得我吗？”

　　祝妙生摇了摇头。

　　“你昨天喝多啦，我是你的主治医生。”王主任拿起笔在病情表上勾写着：“知道现在是几几年吗？”

　　“……”祝妙生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26年啊。”

　　他昨晚刚参加完海兰大的迎新会，是在派对上喝断片了吗？一点关于后续的回忆都没有。

　　王主任摇摇头：“你自己看手机吧。”

　　枕边是从未见过的新款手机，祝妙生用自己的指纹按开了锁屏。

　　先跃入眼帘的不是时间，而是自己和一个长发美男脸贴脸的自拍壁纸。

　　“卧槽！”祝妙生吓得把手机扔了回去。

　　王主任摇了摇头：“看见了吧，现在是3029年了——你失忆了三年左右，看来昨天刺激不小……”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响，一个黑色卷发的漂亮女孩快步走了进来：“哥——你还好吗？”

　　“情况不太好，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王主任对女孩说：“目前来看是心因性失忆，恢复时间是无法预测的……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先和他好好聊聊，稳定他的情绪要紧，我一个小时后再来查房。”

　　主治医生一行人出去后，病房里只剩下祝妙生和床边坐着的女孩。

　　“……”祝妙生还因为手机壁纸的那张基情四射的照片心脏突突跳：“你又是谁？”

　　“我是妙妙。”女孩说：“你妹妹。”

　　祝妙生是孤儿。

　　可他抬眸仔细瞧了瞧妙妙，确实又有几分眼熟：“我干爹又收新女儿了？”

　　“……你干爹。”妙妙表情有点微妙，似乎是终于接受了眼前这傻缺失忆的事实：“你是说星际联盟银行瓦坎迪亚分行行长，夏云驰？”

　　祝妙生点了点头。

　　“他进去了。”妙妙道：“非法集资，利用联盟文考武演全科状元做噱头，骗取贫困地区教育补助，26年底就进去了。”

　　“……”祝妙生沉默了。

　　妙妙看了他一眼，还是无法摸清他的真实情绪，决定提起某人刺激他一下：“说起来，要不是当初玉议长捞你，你现在也蹲在老夏旁边吃牢饭呢。”

　　“玉议长……是谁？”

　　倒台的干爹，捞人的议长，手机里的暧昧照片。祝妙生心里隐隐成型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妙妙打开自己的手机，随意搜索了几个词条，举给发呆的哥哥看：

　　【惊！月球议长现身学生公寓，祝会长为爱补课超24小时】

　　【原来这个可以通过性传播：海兰大新会长祝妙生卖身上位史】

　　【玉皇大帝日常，露天泳池与祝姓小学弟开蛋仔派对】

　　【一条狗的使命：盘点那些被祝会长咬过的玉氏政敌】

　　【贵妃醉酒，议长订婚宴祝某迷惑行为大赏】

　　“？？？”祝妙生看了这些新闻一会，把手机从妙妙的手上抢过来，正着看，倒着看，又把鼻子贴屏幕上看。

　　看不懂，不认字。

　　可是那些照片，玉衍戴口罩牵他手的照片，玉衍湿发在泳池里贴着他的照片，玉衍在车后座靠他肩膀闭目养神的照片，玉衍眉眼弯弯拿着会议文件忽然凑近看他的照片……

　　这个玉衍，长得真他娘好看啊。

　　祝妙生忽然想起自己见过玉衍的，在迎新晚会的礼堂里，玉衍远远在主席台讲过话。他当时就觉得，在一个每天都要训练的军事学校里留一丝不苟的长发，是何等的装逼。

　　没想到自己竟然向装逼男献上了贞操。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祝妙生倒回病床，闭上眼睛。

　　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祝妙生想。他一个在训练营床底藏美女泳装杂志，和女同学组队才认真洗澡的纯种直男，怎么会和男人在一起？！

　　这一定是迎新晚宴上酒精中毒的幻觉，不要慌张。闭上眼睛，深呼吸，赶快醒过来，醒过来……

　　“医生，医生！”妙妙见祝妙生躺在床上像死过去了，连忙按铃大喊：“他又晕了，快来救命啊！”

　　说话间，妙妙自己上手给祝妙生脸来了几下：“哥！你醒醒啊！！”

　　妈的。

　　祝妙生缓缓睁开了眼，制住了妙妙又要挥下来的手腕，按掉呼叫器：“好了，别吵了。”

　　他接受现实地坐起身来，重新捡起自己的手机按开锁屏，壁纸上玉衍正贴着自己的脸，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隔着屏幕盯着他，像一只猫。

　　祝妙生没眼看地转过了脸，又强迫自己移回目光，冷静下来检查手机里的相册备忘录以及聊天记录。他安慰自己这不算什么，毕竟自己的生活总是变化很大，翻天覆地，就像一个被上天摇着玩的沙盒。

　　在十三区捡垃圾吃也要活下去，在少年军事营被魔鬼训练也要活下去，被干爹坑也要活下去，被他议长大人当男宠当然也要活下去……

　　人总要活下去不是吗。

　　一个小时后，王主任来查房时，祝妙生已恢复平静。

　　他是联盟最高学府的学生会长，位同特区军事首席执行官，掌握全人类最尖端的年轻精锐，月球权利巅峰玉衍议长眼前红人，风头无两万人瞩目。

　　露怯的话会害死自己的。

　　“王主任，我想起来了。”祝妙生状似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昨天喝多了，没说什么丢人的话吧？”

　　“没有，你当时直接晕过去了。”王主任把笔夹回胸前大褂口袋：“放心吧，保护病人隐私是我们的职业道德要求，你的任何病情医院都绝不会外传的。”

　　“嗯，谢谢。”祝妙生说，低头看见手机亮了一下。

　　玉衍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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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公务车停在医院后门，是一个低调的车牌号。

　　祝妙生换回了牛仔外套，没有行李只攥着一只手机，就像那天受伤来时一样。

　　他拉开车门，后座一个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偏过头看了过来。男人长得极俊，罕见的长发披在同色的大衣上竟是如此明显，像泛着光泽的锦缎搭在衬布上，把高级羊绒都衬得褪了色。

　　祝妙生才反应过来，这是玉衍。

　　玉衍似乎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领口戴了一只祖母绿胸针，随着他浅淡的呼吸转换着明暗的幽光。祝妙生想起古地球地质博物馆里的绿带翠凤蝶。

　　他觉得玉衍像一只蝴蝶。

　　看上去美得不行了，真要上手摸心里又怪发毛的。

　　“进来。”玉衍说。

　　祝妙生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坐在了玉衍身边：“议长。”

　　“你叫我什么？”玉衍带着一丝探究朝祝妙生的方向靠近了些许，似乎在评估自己的小情人是脾气坏了还是脑子坏了。

　　一股明显属于女士香水的花香调扑面而来。

　　果然是渣男！祝妙生在心里怒骂。

　　和别人春宵一夜来见旧爱，也不知道洗个澡！

　　不过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呢？祝妙生转念一想，作为一个铁直男真应该庆幸玉衍没对他动真感情，往事不堪回首但可以分手……对，分手就分手。

　　正要张嘴，玉衍温润好听的嗓音打断了他：“妙生，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哪里辛苦，失忆的祝妙生实在好奇，前面还是后面。不过他不敢乱说话，只干巴巴应道：“应该的。”

　　玉衍像是被逗笑了一下，可能他以为祝妙生在和自己玩什么上下级play：“这次回学校好好温习一下功课，有空多休息。之前那个人才储备项目书，你让办公室弄好直接发我就行。”

　　祝妙生点头应了，玉衍确实算是他某种意义上的直属领导。

　　他也许不该在司机在场时提分手。

　　车开到了校门口，祝妙生扯了扯嘴角对玉衍说：“谢谢议长送我，我回去了。”

　　“嗯。”玉衍轻声回应，犹豫片刻抬起手来靠近祝妙生。

　　“……！”祝妙生猛地偏头躲开了。他心想这人要干嘛？打我？那必不可能让你打到。

　　玉衍有些愣住，琥珀色的眼睛视线黏在他脸上，像在寻找一个答案。

　　哦哦哦，忘记他是基佬了，原来是要摸我的脸啊。祝妙生拉开门下车：“议长，再见。”

　　就不让你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