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心引力》石芙星

1、他的订婚宴 “

　　“玉衍，我没事的。”

　　祝妙生坐在急诊外科床上对着手机说话，值班的小护士拿消毒棉球擦拭着伤处，他嘶地一声把语音条删了，换成打字：

　　【任务顺利，我在医院。】

　　【受了点小伤。（委屈.jpg）】

　　“病人不要坐起来！”主治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脑部CT，把祝妙生按回床上：“你现在很危险知道吗？一定要平躺观察！”

　　“主任，我咋了。”祝妙生不以为意地摇了摇脑袋，微卷的黑色中短发随之晃动，一颗黑曜石耳钉闪烁其间，看起来漂亮又健康，实在不像病人：“只是磕到了一下后脑勺，现在已经不疼了。”

　　“唉。”王主任知道祝妙生的情况，明面上的学生会长，实际是现任议长玉衍门下走狗，专门替玉衍干各种脏活，这两年打打杀杀也来过不少次了。

　　这小子身体确实强壮，每次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但这次检查结果有些异常。

　　“脑部积液。”王主任把片子展示给祝妙生看：“一定要卧床静养，至少住院观察一周。再有刺激，可能会影响脑功能。”

　　“知道了，麻烦主任了。”祝妙生拿起手机继续打字，想告诉玉衍自己要住院，想了几秒又删了，怕他觉得自己没用。

　　主任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祝妙生把手机捏在手里，解锁又暗灭，始终没有收到想要的回复。应该在忙吧，祝妙生想，玉衍不喜欢工作时间被人打扰，还不如先睡一觉把伤养好……

　　玉衍要订婚了。

　　祝妙生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呆。

　　玉衍要订婚了，那自己算什么。

　　他的狗，他的刀，他的□□棒？

　　天花板变得有点模糊，祝妙生把手搭在心口，想着要不要也做个胸片，心脏很难受。

　　“有那么痛吗？”护士清理好祝妙生的皮外伤，收拾托盘起身：“我很轻啊。”

　　祝妙生吸了吸鼻子：“没事。”

　　其实有事，祝妙生拿起枕边的手机，重新打开了玉衍的对话框，想问玉衍能不能过来陪自己几天，能不能晚一点再订婚，权当这次任务成功的奖励了行不行……然而到最后，也只是打出来几个字：

　　【你那边订婚宴需要帮忙吗？】

　　玉衍这次回复得很快：

　　【好好休息，妙生。】

　　……

　　“你听过狗哭吗？”

　　住院部的值班小护士打开饭盒，对旁边的同事说：“我昨天，带我侄子家狗绝育去了。那狗哟！出来之后眼泪直流……我就想，狗哭起来咋没声音呢？”

　　“那是麻药劲没过。”同事无语道，余光瞟见换回常服的祝妙生。

　　“唉，37床！你去哪？主任特意交代了你不能乱跑……”

　　祝妙生停在护士站前，黑色的机车外套衬得他又高又帅，偏偏眼睛红着，像是受气小媳妇：“楼下买东西。”

　　似乎知道祝妙生留不住，护士不再多言，让他签字走人了。

　　祝妙生直奔停车场，导航去了玉衍订婚的酒店。

　　“欢迎收听FM107.6，月球之声。”

　　“现在是月球标准时，十八点整。你我共享，蓝调时刻。”

　　汽车行驶在月球内环的主干道上，音响里传来电台情歌。人工移植的热带椰树从窗外不断后退，天气板模拟的蓝天粉霞下是高低错落的楼影，首都的夜才刚刚开始。

　　祝妙生的车驶入“天井”。这里没有安装人工的天气板，黑色的太空暴露在外，巨大的蓝色地球悬于天际，发出朦胧的光。野蛮的宇宙于此撕开天际，旷古的回响被隔绝在真空之外。

　　要是在联盟其他星球，失去了天气板的庇护，是会死人的。而在首都月球，这不过是一处景观，一处由顶级设计师打造的，投入天价维持力场及氧气的车道景观。

　　设计理念是“回归”。

　　有一个瞬间，祝妙生在绝对的寂静中停止了所有思考。

　　然而驶离这里，重返街景后，祝妙生又担心起来，自己莽撞前去，玉衍会不会生气？

　　但是一想到玉衍在外面挽着别人的手，和别人缔结一生的契约，他心里就有一团火乱窜，根本待不住。他宁愿去那里遭受冷眼，也不愿意玉衍新人在怀的时候想不起自己。

　　他知道玉衍看重此次联姻，不会因为自己一哭二闹就改变主意。但他就是要出现，像鬼一样出现在本该温馨和谐的订婚宴上，也许是为了较劲，也许只是为了帮玉衍挡几杯酒。

　　到酒店后，祝妙生换了件简单的正装，抬眼对上镜子里的自己，发型完美，五官浓稠，身材更是经过常年训练挺拔有料，他对自己笑了笑，转身走向宴会厅的方向。

　　……

　　月球最高执政官，现任议长玉衍与奥洛弥亚星将军之女瑟琳娜的订婚宴达到了联盟最高规格，各界媒体蜂拥而至，紧跟热点。

　　新鲜的百合玫瑰从宴会厅铺到云顶花园，政客名流云集，侍者在布置茶歇和香槟塔。祝妙生怀着要杀人的心一步步穿过人流，又被主人熟悉的声音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妙生，你来了。”

　　正和玉衍交谈的官员见状点头致意，识趣走开。玉衍回以微笑，随后重新看向祝妙生：“身体怎么样，你该回去好好休息的。”

　　祝妙生张了张嘴，想说我要死了，你能别联姻吗？

　　眼前的玉衍身着浅灰色的定制西装，衬得墨色长发愈发浓烈矜贵。他的表情却是淡淡的，好看的脸上像是带着一层温润的透明面纱，只剩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警告地盯着祝妙生。

　　祝妙生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木质调香，想起和他睡一起抱着的时候，自己喜欢拼命凑上去闻，拿鼻尖蹭他的侧颈。他那时候觉得暖暖的。

　　现在只觉得这种香应该很贵。

　　他终究是不敢砸玉议长的场子。

　　“你还好吗？”玉衍问。

　　“……还好。”祝妙生咽了咽疼似吞刀的喉咙，尽量笑着看向玉衍的眼睛：“你今天很好看。”

　　“……”玉衍挑眉，审视眼前的小狼狗片刻。那层透明的，得体的纱终于如水完全蔓延，朦胧覆盖了他的眼：“谢谢。”

　　随后玉衍像是想起什么，对祝妙生举了举杯：“我还有事，玩得开心。”

　　祝妙生见玉衍转身要走，想都没想就连忙跟了上去，他不信玉衍能被自己这么盯着和别人交换订婚戒指，牵手甚至接吻……

　　已经有摄像机对准了纠缠的两人，记者眼光毒辣，连“玉议长订婚宴拥新人遇旧人，祝会长经年暗恋何去何从”之类的稿子都在心里打好了。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祝妙生脸皮够厚混不在意，像一只护食的狗理所当然地跟在玉衍半步身后，甚至有些耀武扬威地想，反正玉衍也拿自己没办法。

　　玉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无奈。

　　“——玉衍。”瑟琳娜穿着香槟色小礼裙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自己的未婚夫。

　　祝妙生冷眼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美丽高贵，举止优雅，像是和玉衍来自一个世界的同类，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古典油画，真是一对璧人。

　　就是不知道她介不介意，自己的未婚夫两天前还在他床上塌着腰，被弄到神志不清，枕头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口水呢……

　　如果瑟琳娜今晚想要拥抱玉衍，那么她的手会和玉衍腰上自己留下的指印重叠吧。

　　祝妙生几乎要冷笑出声。

　　奥洛弥亚星的将军旧部前来敬酒，祝妙生想起玉衍这几天工作劳累在吃心脏方面的药，下意识地上前替他挡酒。

　　众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祝妙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以前有这种场合，都是他替玉衍喝的，他酒量好，又是玉衍的后辈，玉衍的宠臣，玉衍的不可明说……喝就喝了，整个月球区，有谁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瑟琳娜脸上的社交笑容快要挂不住了，玉衍低头轻声问她：“冷？”

　　见瑟琳娜不置可否，玉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露出被内搭马甲勾勒的完美腰线。

　　优雅，体贴，绅士。

　　瑟琳娜脸色好了一些，她伸手拉了拉玉衍的袖子，玉衍又低下头来微微侧脸听她在自己耳边说悄悄话。

　　巨型水晶吊灯散射的光斑有一块如同金箔落在了玉衍完美侧脸的鼻梁驼峰上，画面如同什么少女漫封面。

　　不知瑟琳娜说了什么，玉衍笑了一下，说：“不是。”

　　然后视线与祝妙生对上，似乎被烫到又淡然移开。

　　祝妙生听见玉衍对瑟琳娜低声说：“酒会很无聊吗？你喜欢什么，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就像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浪漫爱情电影的开始。瑟琳娜笑得有些雀跃，拉着玉衍的手离开了宴会。

　　玉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祝妙生望着玉衍离开的背影，呆立片刻，一向机灵的脑子竟再也想不出追上去的理由。

　　一旁不断有人前来攀谈敬酒，祝妙生机械性地应酬着，一杯杯喝了很多……

　　他余光瞥见记者的摄像头还对着自己，有些无所谓地又从侍者的托盘里端起一杯干邑。

　　大不了明天上新闻，免费和玉衍在杂志封面拍结婚照。

　　他感觉自己真是喝大了，但平生从未醉过，只觉得有点好笑。

　　“祝先生，您还好吧？”

　　他感觉有侍者上前搀扶他，下意识挥开来人想要离场，因为他发现眼前的香槟塔在摇晃……

　　再往前，一脚踏空，祝妙生陷入了黑暗。